胡鲁马累是马累旁边的一个人工岛——通过中国援建的“中马友谊大桥“相连。

　　苟洋洋走上大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自豪感。

　　这种自豪感跟“中国人在外面给中国长脸了“的那种自豪不一样——它更私人——更具体——像是“我走丢了走到了天涯海角结果发现中国人在这里建了一座桥“的那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桥面很平整——比马累的任何一条路都平。

　　护栏是白色的水泥栏杆——上面嵌着金属铭牌——铭牌上有中文和迪维希语的双语标识。

　　苟洋洋摸了摸铭牌上的汉字——手指在“友谊“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下——金属被太阳晒得滚烫——但他没有缩手。

　　“逗你玩“感应到了苟洋洋的触摸动作，播报了一组数据：

　　【中马友谊大桥——2018年通车——全长约2公里——双向四车道——中国援建——耗时约33个月——是马尔代夫第一座跨海大桥。在这之前，从马累到胡鲁马累要坐船，大约二十分钟。现在开车五分钟。

　　主人——你脚下踩的每一块混凝土都是中国造的。虽然你现在离新乡五千公里——但这座桥让你离“家“近了两厘米。好吧也许不是两厘米。但你懂我的意思。】

　　吉米走在桥上，拿出手机拍照——他的手机还有电（出发前在迪拜机场充满了——吉米永远不会让手机没电——“手机没电等于社会性死亡“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

　　他拍了桥、拍了海、拍了天空、拍了安妮骑自行车推着走过桥的背影（安妮不让他拍正面“我不上你们的网络“）、拍了苟洋洋——苟洋洋正蹲在桥栏杆旁边往下看。

　　“Why are you squatting?“吉米问。

　　他注意到苟洋洋很喜欢蹲——在鱼市场蹲过、在码头蹲过、现在在桥上蹲——“Is squatting a Chinese thing?“

　　“逗你玩“翻译后加了一条文化注释：【蹲——是一种中国传统的休息姿势——被称为'亚洲蹲'——中国人可以在这个姿势下保持数十分钟而不感到疲劳——而大部分西方人在尝试这个姿势时会在三十秒内失去平衡。这不是一种'thing'——这是一种能力。吉米你可以试试。】

　　吉米试了——他蹲了大约八秒——然后往后倒了——屁股坐在了桥面上。安妮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

　　苟洋洋没理他们——他蹲在栏杆边往下看——“看鱼。“

　　“You can see fish from the bridge?“

　　安妮探头看了一眼——她的视力在水面观察方面是专业级的——只用了两秒就做出了修正：“那不是鱼。那是一只海龟。“

　　苟洋洋定睛一看——果然。

　　在桥下大约三米深的水里——一只海龟正慢悠悠地游过。

　　它的壳大约有苟洋洋书包那么大——棕绿色——在碧蓝的海水中像一块移动的翡翠。

　　它的四肢——前肢像翅膀一样上下扇动——后肢负责掌舵——游泳的姿势优雅到令人嫉妒——跟苟洋洋在水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吉米趴在栏杆上——手机怼到栏杆缝隙里——拍了十几张——“My first wild turtle! This is going on Instagram! Wait till the kids at school see this!“

　　安妮平静地说：“I see turtles every day. Sometimes they swim under our house.“

　　吉米慢慢放下手机——看了看安妮。

　　安妮回看他——表情是那种“你激动什么“的淡定。

　　苟洋洋在中间——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差异——然后在段子本上写了一行字：

　　“在马尔代夫，吉米激动的东西（海龟、珊瑚、满天星空），安妮觉得平常——'I see them every day'。安妮激动的东西（一条特别大的金枪鱼、一场好的涨潮、她爸爸钓到旗鱼），吉米觉得平常——'It's just a fish'。两个人永远激动不到一块去。但这反而让旅途更有趣——因为不管看到什么，总有一个人在'哇！'，另一个人在'哦。'中间有一个我——在记笔记。“

　　胡鲁马累的酒店区比马累大。这里有好几家面向中国游客的经济型酒店——安妮说“中国人来马尔代夫，有钱的住度假村水上屋——一晚上几千美金——门口就是海。省钱的住胡鲁马累的酒店——一晚上几十美金——然后坐快艇去度假岛玩——来回一百美金。总之都是花钱。“

　　吉米听完评价：

　　“So basically Maldives is a money machine.“

　　安妮看了他一眼：

　　“For tourists. For us— it's home.“

　　这句话把吉米噎住了。

　　他开始发现安妮有一种能力——用最简单的词说出最扎心的话。

　　他们挨家挨户问。

　　第一家酒店前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打字速度很快——翻了翻电脑上的入住记录——“苟大明？G-O-U? Gou Daming?没有这个姓氏的记录。对不起。“

　　第二家——一个胖胖的马尔代夫阿姨——围着一条紫色的头巾——嘴里嚼着槟榔——牙齿被染成了红色——“中国夫妇？最近来了好几对啊。蜜月的、度假的、带孩子的。你说的是哪一对？——哦，找孩子的？那不太常见。让我想想……好像有。但我不确定。你有照片吗？“

　　苟洋洋没有照片。他的手机——吉米给的那部旧iPhone——没电了，而且里面也没有爸妈的照片（那些照片在他自己的手机里，那部手机还在新乡家里的床头柜上）。

　　但他有一个法宝——他在段子本上画了一幅“寻人画像“。

　　画上是苟大明和李小芹。

　　苟大明画得像一根筷子加了两条腿——太瘦了——而且头顶上他很诚实地画了“不太多的头发“（三根线代替了整个发型）。

　　李小芹画得像一个感叹号——头很大（因为他想画出妈妈的短发但短发不好画所以画成了一个圆），身体很小，嘴巴占了脸的三分之一——因为他在画嘴巴的时候想到了妈妈喊“苟洋洋你给我回来！“的声音——嘴巴就不自觉画大了。

　　他把段子本翻开——举到前台阿姨面前。

　　阿姨看了三秒。

　　表情从“在看什么“变成了“哦在看画“变成了“这画的是人？“变成了“这画的是……两根棍子？“

　　吉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很委婉、很有教养、很“查理教过的英式礼貌“地说：

　　“Your drawing skills are... unique.“

　　“逗你玩“翻译后在屏幕底部加了一行小字注释：【文化注释：吉米说你的画技'unique'——独特。在英语的委婉表达系统中——'unique'用于形容别人的作品时——通常意味着'不好但我不想直说'。类似的词还有'interesting'（有意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creative'（有创意=看不懂但不想伤害你的感情）、'bold'（大胆=这是什么鬼）。总之——吉米在用四种方式说'画得很烂'但每种方式都很有礼貌。】

　　“我知道画得不像！“苟洋洋有点恼——他的画确实不好——但他从来不画画——他是写段子的——文字工作者——你让鲁迅画画他也画不好——“但我没有照片！你来画？“

　　吉米摇了摇头——他的画比苟洋洋更差——在洛杉矶学校的美术课上他的自画像被老师评价为“looks like a potato with eyes“。

　　安妮拿过段子本看了看——她歪着头——辫子倒向一边——认真地研究了五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精准观察：

　　“你爸爸是不是很瘦？你妈妈是不是声音很大？“

　　苟洋洋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妈声音大？“

　　安妮指着画上李小芹的脸——“因为你画的嘴巴占了脸的三分之一。能画出这么大嘴巴的人——画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听一个很大的声音。“

　　吉米在旁边笑喷了——他的笑声引来了前台阿姨好奇的目光。

　　苟洋洋看了看自己画的李小芹——嘴巴确实大到离谱——但安妮说得对——他画的时候确实在想妈妈喊他的声音——那个声音能穿透三堵墙——从厨房传到他的卧室——从家里传到楼下——从楼下传到操场——妈妈的声音是新乡西区的“天然扩音器“。

　　他在画的旁边加了一行注释：

　　“备注：嘴巴画大了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嘴大。好吧她嘴确实不小。但主要是因为思念。“

　　第三家酒店——中了。

　　前台是一个印度裔的年轻人——胸牌上写着“Vijay“——维杰。

　　皮肤棕色——头发用发蜡抹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很在意形象的人。

　　他看到苟洋洋的画的时候——表情变化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困惑）：眉头微微皱起——这画的是什么？两根线加一个圆？

　　第二阶段（恍然）：嘴巴张开了一点——哦——是人。一男一女。好吧能看出来。

　　第三阶段（记忆）：眼睛突然亮了——他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回忆时的习惯动作——

　　“等一下！“

　　他转身——飞快地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屏幕闪了两下——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Gou Daming!苟——大——明！“他用一种很努力的方式读出了这三个汉字——声调全是错的——但拼音是对的——“对对对！入住日期——大概四五天前！一男一女！女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一种委婉的说法——“女的情绪很激动。我印象很深因为她——她在大堂里——哭了很久。男的一直在打电话。“

　　苟洋洋的心跳加速到了他几乎能在太阳穴上感觉到脉搏。

　　又一次。

　　又是“她哭了“。

　　在鱼市场的老大爷说“女的一直在问“。

　　在胡鲁马累的旅馆前台说“她哭了“。

　　在维杰这里又说“她情绪很激动“。

　　妈妈在哭。

　　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问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没有人能告诉她儿子在哪里——她能做的只有哭。

　　苟洋洋吞了一下口水。

　　他的喉咙干了。

　　“他们去哪了？“

　　维杰想了想——他把电脑上的记录又看了一遍——“他们退房的时候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中国小男孩。我说没有。然后他们问了去南边环礁的交通方式——好像有人跟他们说——在南马累环礁的一个度假村看到过一个亚洲小孩。“

　　“逗你玩“同步翻译给吉米和安妮听。

　　吉米的表情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他的蓝眼睛变得更亮了——像一台刚接通电源的机器——“We need to go south.“

　　安妮已经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了——她的大脑在处理地图信息的速度比“逗你玩“的GPS模块还快——“南马累环礁——从马累坐快艇大概四十分钟。但快艇太贵了——一趟三个人大概一百五十美金——“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头看向了吉米。

　　那个看向的方式——不是“请求“——是“评估“。

　　她在评估吉米的“有用程度“。

　　吉米秒懂。

　　他已经学会了读安妮的眼神——安妮看他的方式只有两种——“你有用“和“你没用“——而今天是“你有用“的那种。

　　“I'll pay，“他说。

　　干脆利落。

　　安妮看了他一秒——那一秒里她在做一个内心评估——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苟洋洋笑了半天的话：

　　“Your money is useful. You are also useful. But mostly your money.“

　　“逗你玩“翻译：

　　“你的钱有用。你这个人也有用。但主要是钱。“

　　吉米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短暂的旅程——从“被夸了？“到“等等她在夸我还是夸我的钱？“到“她在夸我的钱“到“算了至少她说我也有用“——最后他说了一句：“……I'll take that as a compliment.“

　　维杰在前台后面——看着这三个小孩——一个中国的、一个美国的、一个马尔代夫的——在他的前台上用三种语言加一个发光的翻译器展开了一场寻亲讨论——他的表情写满了“这是我在酒店行业工作三年以来见过的最奇怪的组合“。

　　但他还是帮了忙——他拿出手机——在度假村经理们的WhatsApp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是苟洋洋口述、“逗你玩“翻译、维杰编辑的——“有人见过一对找孩子的中国夫妇吗？男的很瘦（原始信息来源：他儿子的画），女的声音很大（原始信息来源：他儿子画的嘴巴占了脸的三分之一）。他们可能在南马累环礁附近。“

　　维杰发完消息——放下手机——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瓶矿泉水递给苟洋洋——“Free. For the brave kid.“

　　苟洋洋接过水——“谢谢。“他用中文说。

　　维杰听到了“谢谢“——他知道这是中文的“thank you“——他的中文词汇量有限——但他用了他会的所有中文回应了苟洋洋——

　　“你好！发财！加油！“

　　三个词。

　　两个问候加一个鼓励。

　　发音不太准——“加油“说成了“甲由“——但意思百分之百到位。

　　“逗你玩“评价：【维杰同学的中文词汇量：约7个（你好、谢谢、再见、发财、加油、没有、好吃）。但使用场景精准度：100%。他用7个词覆盖了所有社交需求——问候、告别、祝福和评价食物。这大概是全世界效率最高的中文使用者。如果以'每个词的使用效率'作为评判标准——维杰的中文水平可能比很多学了十年中文的外国人还高。】

　　苟洋洋走出酒店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维杰在前台后面冲他竖大拇指——然后他转回来——太阳很大——空气热得像一层透明的毯子。

　　他低头看了看段子本上画的那幅“寻人画像“——苟大明像筷子、李小芹像感叹号——他用手指摸了摸画上李小芹那个大嘴巴。

　　妈。

　　你等着。

　　我来了。

　　他在段子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段子——是一句话：

　　“我的画技很差。但维杰通过我的画找到了我爸的名字。安妮通过我的画猜到了我妈声音大。吉米说我的画'unique'——在英语里意思是'不好但不想直说'。但我觉得——一幅画如果能让人笑、让人认出你找的人、让人愿意帮你——那它就不是'不好'。它是'有用'。跟吉米的钱一样——有用就够了。好看不好看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