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翻墙事件
苟洋洋翻墙进度假村是一个意外。
或者说——他翻墙出去是意外——翻墙进去也是意外——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意外。
唯一不是意外的部分——是安妮说的“我早就告诉你不要翻墙“。
他们在古里埃杜岛搜索。
这个岛一半是度假村——五星级的——水上屋、SPA中心、海底餐厅(就是他们之前去的那个)——一半是居民区——两百多居民——鱼市场、清真寺、小卖部。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矮墙。
矮墙只有一米二——灰色的水泥——上面长了一些绿色的苔藓和爬山虎。
苟洋洋踮脚就能看到里面。
墙的度假村那一侧——是一片精心修剪的花园——热带花卉排列整齐——像士兵站队——红色的天堂鸟、白色的鸡蛋花、紫色的三角梅。更远处是一条铺着珊瑚石碎片的小径——通向某个看不见的高级设施。
墙的居民区这一侧——是一条土路——路边有一棵面包树——树下有两只在打盹的猫——一黑一白——像阴阳鱼。
安妮说翻墙不是个好主意——“从居民区这边翻进度假村——保安会当你是偷东西的。度假村的保安不是本地渔民——是从斯里兰卡请来的安保公司——他们不认识我——不会给面子。“
苟洋洋说知道了。
但好奇心是一种比理性更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对一个十岁的段子手来说——墙那边的世界看起来比墙这边好看一百倍——花更鲜——草更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你消费不起“的香味。
他只是想看一眼。
就一眼。
他的脚踩上了墙边的一丛灌木——灌木叶子很密——他以为足够结实——他用左脚踩稳——右脚蹬墙——身体往上探——头刚好超过了墙顶——他看到了墙那边的景色——
然后灌木断了。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灌木的主枝承受不住他三十多公斤的重量——从中间折了——他的左脚失去了支撑——身体失去了平衡——
但他已经半个身体在墙上方了。
物理学在这个时刻决定了他的命运——重心已经过了墙顶——惯性把他推向了度假村那一侧——
他整个人被“弹射“过了墙。
“弹射“不是夸张——灌木断裂的反弹力加上他自己的前冲惯性——他飞过了墙顶——在空中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那半秒里他的大脑只来得及想了一个字——“完“——
然后他落在了一丛三角梅里。
三角梅——苟洋洋在落进去之前不知道这种花叫什么——但他在落进去之后牢牢记住了。
因为三角梅有两个特点——第一——花很漂亮——粉色的、紫色的——像一团彩色的云。
第二——枝干全是刺——硬的、尖的、大约一厘米长——密密麻麻——像一个美丽的刑具。
他落进三角梅丛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每一秒都在被刺——从头到脚——像被一千根针同时扎。他下意识地挣扎——挣扎让他陷得更深——更多的刺扎了进来——
他最后从三角梅里爬出来的时候——
T恤刮了两个口子——一个在左肩一个在后背——露出了被晒得黝黑的皮肤。
手臂上三条红印——从手腕到手肘——像被一只有三根爪子的猫抓了。
左小腿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渗着血珠。
头发里卡了两朵粉色的三角梅花——和几片绿色的叶子。
他站在度假村的花园里——狼狈得像一个刚打完仗的士兵——但他活着——而且——他在度假村里面了。
墙那边——吉米和安妮。
吉米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Are you OK?! I heard a crash! And then— was that screaming?“
苟洋洋:“我没叫!那是——那是三角梅叫的。“
安妮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他掉进了三角梅里。“
吉米:“Is that bad?“
安妮:“三角梅全是刺。“
吉米:“Oh no.“
“逗你玩“在墙那边远程播报——它检测到了苟洋洋的心率变化:
【主人心率从92飙升到了134。请问你是在做有氧运动还是在做傻事?根据过往数据模型——心率在两秒内从92升到134的情况:有氧运动概率13%,做傻事概率87%。鉴于你目前的位置在一个你不应该出现的度假村花园里——后者概率修正为97%。】
苟洋洋顾不上回应“逗你玩“——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穿制服的人从花园小径的另一端走过来——
保安。
斯里兰卡人——身材壮硕——穿着黑色的保安制服——胸前别着一个对讲机——他看到了苟洋洋——一个满身刮伤、头发里插着花、T恤破了两个洞的小男孩——站在度假村的三角梅花丛旁边——
保安的表情变化是:困惑(一秒)→判断(一秒)→确认“入侵者“(一秒)→开始追。
苟洋洋跑了。
他的跑步天赋在这个时刻被充分激活了——他是他们学校跑步最快的——在新乡西区小学运动会上拿过100米第一名——在迪拜的巷子里跑过——在码头上跑过——现在在一个五星级度假村的花园里跑——
花园的地面是珊瑚石碎片铺的——跑起来“咔嚓咔嚓“响——像在碎冰上跑。他穿过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绕过一个写着“SPA→“的路标——跳过了一个小喷泉——喷泉的水溅了他一小腿——
然后他差点撞上了一个端着果汁托盘的服务生——
服务生是一个年轻的马尔代夫女孩——穿着度假村的白色制服——托盘上放着四杯芒果汁和两杯椰子水——她看到一个满身刮伤的小男孩像一颗子弹一样冲过来——她“啊“了一声——往左躲——苟洋洋往右闪——托盘上的芒果汁晃了——一杯掉了——
“砰“——玻璃杯碎了——橙黄色的芒果汁在珊瑚石碎片路面上溅开——像一朵液体的太阳花。
“Sorry! Sorry! Sorry!“苟洋洋一边跑一边用“逗你玩“教他的英语道歉——但他没停——保安在后面——
他冲进了前台大厅——大堂——空调——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他的赤脚(跑掉了一只拖鞋)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前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国男人正在打电话——胸牌上写着——
苟洋洋眯眼看了一下——“王建国“。
又。
一。
个。
王建国。
他的大脑在极速奔跑中还抽出了零点三秒来感叹这个巧合——然后他冲到了前台——“我叫苟洋洋!从新乡来的!找我爸苟大明!他住过你们这里吗?!“
王建国放下电话——看着这个满身刮伤、头发插花、T恤破洞、一只脚穿拖鞋一只脚光着、正在被保安追的中国小男孩——
他的表情是一种“我在这个岛上工作三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的震惊。
保安追到了大厅——他伸手要抓苟洋洋——
这时候——大厅正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吉米。
吉米没有翻墙。
他走了正门。
他用信用卡在正门口的售票亭买了一张“日间访客通行证“——花了大约三分钟——填了姓名——刷了卡——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大堂门口——金色卷发在空调风里微微飘——白T恤干净整洁——皮肤涂着SPF100——手里拿着那张通行证——看着满头三角梅花、T恤破了两个洞、正被保安指着的苟洋洋——
“He's with me,“吉米说。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查理式的英国管家冷静——像在说“请把甜品端上来“。
他把通行证递给了保安。
保安接过通行证——看了看——看了看吉米(白皮肤、金头发、信用卡、通行证——看起来很“合法“)——又看了看苟洋洋(黑头发、花在头上、衣服破了、一只脚光着——看起来很“非法“)——
他做了一个判断——这两个人是一起的——既然金头发那个有合法通行证——那花头发那个大概也是合法的(虽然看起来不太像)。
保安松手了。
苟洋洋看着吉米——喘着气——汗从额头滴到下巴——
“你怎么进来的?“
吉米举了举那张通行证——一张普通的纸质卡片——上面印着度假村的LOGO和他的名字——
“I used the door. You know— the thing with the handle that you push? It's been around for a few thousand years. Very reliable technology.“
“逗你玩“翻译:
“他用了门。就是那个有把手你推一下就开的东西。已经存在了几千年。非常可靠的技术。“
安妮从后面走过来——她也是从正门进来的——她根本不需要通行证——因为她妈在这里工作——保安认识她——
“I told you not to climb the wall.“安妮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她预言过会发生但确实发生了的事——不是得意——是“我说了吧“。
苟洋洋站在五星级度假村的大理石大堂里——满身刮痕——头发上插着两朵粉色的三角梅——一只脚穿拖鞋一只脚光着——旁边是一个从正门走进来的美国富二代和一个走员工通道进来的本地女孩——
他在段子本上写了今天的教训——字迹因为手在抖所以歪歪扭扭:
“同样一个度假村——三个人三种进入方式。
苟洋洋:翻墙。用时五分钟。
过程包含:灌木断裂、空中弹射、三角梅丛地狱、被保安追、差点撞翻服务生、损失一只拖鞋和两块T恤布料。
吉米:走正门。用时三分钟。
过程包含:填表、刷卡、微笑。
安妮:走员工通道。用时零分钟。
过程包含:跟保安打了个招呼。
结论:
能走门的时候——不要翻墙。
能用钱的时候——不要用身体。
能认识人的时候——门和钱都不需要。
这个道理适用于度假村,也适用于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