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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Bodu Beru鼓乐之夜

  那天晚上——安妮的邻居在举行一场Bodu Beru鼓乐表演。

  不是给游客表演的——不是度假村里那种带灯光带舞台带门票的“文化体验秀“——是居民岛上的人自己的娱乐。

  就像新乡的广场舞——不是艺术——是生活的一部分。

  每周至少一两次。

  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组织。

  有人开始打鼓——其他人就会围过来。

  Bodu Beru是马尔代夫最传统的音乐形式——“Bodu“是“大“——“Beru“是“鼓“——大鼓。

  鼓是用椰子木掏空了做的——两端蒙着鲨鱼皮或者山羊皮——大约半米长——抱在腿上打。

  一群男人——通常六到十个——围坐成半圈——每人一面鼓——打出来的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表演在邻居家的院子里。

  院子比安妮家的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地上是压实的沙土——四周种着椰子树和鸡蛋花——花香在夜风里飘——跟汗味和海风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热带夜晚的气味。

  灯光是几盏老旧的白炽灯——挂在椰子树干上——黄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在地上投出摇摆的影子。

  苟洋洋、吉米和安妮坐在圈外看。

  他们的位置在一棵椰子树下——地上铺了一张椰叶垫子——大概是某个编垫子老奶奶的作品——比苟洋洋和吉米编的好一万倍。

  鼓声开始了。

  “咚——“

  第一声很轻——像一个叹息。

  “咚——咚——“

  第二声重了一些——像心跳——稳定的——有节奏的——苟洋洋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通过坐在地上的屁股感受到的——鼓的低频穿透了地面——传上来——像大地自己在呼吸。

  然后更多的鼓加入了——六面鼓——每一面的音高不同——大鼓低沉、中鼓饱满、小鼓清脆——它们叠在一起——不是齐奏——而是交错——像六条河流汇入一条大河——每条河有自己的节奏——但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抵抗的潮流。

  “咚咚——咚咚——咚咚咚——“

  加速了。

  心跳从“静息“变成了“快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从“快走“变成了“跑步“——

  苟洋洋的脚趾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敲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十个脚趾在椰叶垫子上“哒哒哒“地动——他的脚做了一个他的大脑没有下达的命令——音乐绕过了理性直接控制了身体。

  吉米也开始跟了——他的方式不一样——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啪啪啪“地打着——但他打的节奏跟鼓不完全一样——他好像在听另一个层——不是主旋律——是某种底层的节拍——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加入“这首歌——像一个爵士乐手在一首传统曲子里找到了自己的即兴空间。

  然后——有人开始唱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用迪维希语——苟洋洋听不懂歌词——但他听得懂那种声音里的东西——一种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带着热量的、跟鼓声一起滚动的力量。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唱——合唱——声音从圈子里向外扩散——跟鼓声交织——形成了一面声音的墙——苟洋洋坐在这面墙的前面——他的胸腔在共振——不是因为音量——是因为频率——鼓的低频和人声的中频正好覆盖了人体最容易共振的范围——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在跟着鼓跳。

  安妮看到了两个外国男孩不同的“打节拍方式“——苟洋洋的脚趾在地上——像在弹钢琴——吉米的手指在膝盖上——像在打电报——

  她笑了——辫子在她笑的时候甩了一下——“You're both wrong. But at least you're trying.“

  然后有人把苟洋洋拉进了圈子里。

  他不知道是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粗糙的——大的——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被拽进了跳舞的人群中间。

  圈子里——鼓声更大了——因为他现在离鼓只有两米——低频直接打在他的胸口——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心脏。人很多——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汗味和海风味混在一起——灯光在晃——影子在地上乱舞——

  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么多信息——太多了——声音太多——人太多——灯光太晃——所以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不想。

  跟着动。

  他不会跳舞。

  他在新乡学校的文艺汇演上连广播体操都做不整齐(他总是第三拍的时候抬错脚)。

  他唯一接触过的“舞蹈“是跟楼下王大姐学的几个广场舞动作——那些动作在新乡西区的小广场上看起来还行——但放在马尔代夫的Bodu Beru圈子里——就显得非常、非常、非常——

  “逗你玩“实时分析了苟洋洋的舞姿:

  【主人当前舞蹈风格构成分析——马尔代夫传统元素:约15%(手臂摆动的频率跟鼓声基本吻合)中国广场舞元素:约42%(那个“手交替向前伸“的动作明显来自王大姐教的《小苹果》编舞)课间操残留:约18%(偶尔出现的“双手叉腰弯腰“动作疑似第八套广播体操第四节)无法归类的原创动作:约25%(包括但不限于原地跳、无规律摆头、以及一个疑似“跑步但不移动“的动作)综合评分——姿态:2分。热情:10分。辨识度:10分(在圈子里非常容易找到主人因为他是唯一跳得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

  但没有人笑他。

  这是Bodu Beru的奇妙之处——它不是一个“跳得好“才能参加的活动——它是一个“只要你动“就对了的活动。

  周围的人也没有统一的动作——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方式跟着鼓声动——有的人甩手——有的人踏步——有的人转圈——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上下颠——所有人的动作都不一样——但所有人的节奏都是一样的——鼓声是唯一的标准——只要你跟着鼓——你就在这个圈子里。

  然后吉米也被拉进去了。

  拉他的是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比吉米矮一个头——但力气很大——抓着吉米的手就往圈里拽。

  吉米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然后他站稳了——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在动——鼓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围住了——

  他的身体有一种美国小孩特有的节奏感——从小听hiphop和pop长大的底子——他的肩膀和脖子开始跟着节拍晃——那种晃是流畅的、自信的——上半身很好——

  但他的脚不知道该怎么动。

  因为Bodu Beru的节奏跟任何美国音乐都不一样——hiphop是“嘣-嚓-嘣嘣-嚓“的四拍——Bodu Beru是一种更复杂的非对称节奏——重拍不在你预期的位置——脚跟着hiphop的惯性在踩“一——三——“——但鼓的重拍在“一——二-半——四——“——脚和鼓永远差半拍。

  结果——吉米的上半身在跳hiphop——肩膀晃、脖子摇、手臂很有范儿——下半身在原地踏步——因为脚找不到节奏所以选择了“不动应万变“——

  看起来像一个灵魂分裂的机器人——上半身属于洛杉矶——下半身属于木头。

  安妮在圈外——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嘴——笑到辫子散了三根——眼泪出来了——她的笑声在鼓声里听不太清——但她的身体在颤抖——像一棵被风吹得停不下来的小树。

  “逗你玩“对吉米的舞姿做了分析:

  【吉米当前舞蹈风格——上半身:美国嘻哈,63%。肩膀移动幅度和频率跟Kendrick Lamar的MV有72%的相似度。下半身:木头桩子,37%。双脚平均移动距离约5厘米——约等于原地站立。上下半身协调度:12%——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在跳两支不同的舞——如果把他从腰部切成两半——上面那半在洛杉矶的Club里不会丢人——下面那半在任何地方都会丢人。建议:如果上半身和下半身能开一次协调会议——至少看起来会像一个人在跳舞——而不是两个半截人在打架。】

  苟洋洋跳了大约十五分钟——大汗淋漓——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退到圈外喘气——小腿的肌肉在抽搐——不是累的——是兴奋的——一种他在新乡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兴奋。

  吉米跳了二十分钟——也退了出来——他的金色卷发被汗水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像一把被雨淋了的金色拖把——脸是红的——不是晒红的——是运动的红——SPF100终于被汗冲掉了一半——他现在看起来没那么“白得发光“了——终于像一个正常的被热带阳光眷顾过的人了。

  安妮最后也进了圈子——她一进去——整个画面就变了——因为她会跳。

  不是“会跳“那种——是“跳得对“那种——她的身体跟鼓声是一个系统的——脚踩的位置就是鼓点的位置——每一步都在节拍上——不早不晚——辫子甩来甩去——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她的笑容是那种“这是我的音乐这是我的家“的笑容。

  苟洋洋看着安妮在圈子里跳——她的动作不好看——没有芭蕾的优雅——没有街舞的酷——但她快乐——那种快乐是纯粹的——像Garudhiya鱼汤一样——没有调料——只有“真相“。

  三个小孩最后并排坐在圈外——靠着那棵椰子树——三杯甜茶在手——满身的汗——满脸的笑。

  鼓声在他们身后继续——但变成了背景——像一颗在远处跳动的心脏。

  星星出来了。

  马尔代夫的星空——在没有城市灯光污染的居民岛上——亮到可以读书。

  银河是一条白色的河——从地平线的一端横跨到另一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碗牛奶。

  吉米抬头看着星空——他在洛杉矶几乎从来没见过银河——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擦掉了“。

  “That was better than any concert I've been to,“他说。他的语气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委婉——是认真的。他去过洛杉矶的Staples Center看过Billie Eilish的演唱会——他去过纽约Madison Square Garden看过NBA全明星赛的中场秀——但那些——有灯光——有音响——有屏幕——有几万人——有门票——有一切“现代娱乐“该有的东西。

  而今天——几面椰子木做的鼓——十几个马尔代夫渔民和他们的家人——一个院子——几盏灯——

  他说“better“。

  苟洋洋说:“比新乡西区广场舞激烈十倍。“他想了想——“不——一百倍。王大姐要是在这个圈子里——她可能会原地起飞。“

  安妮说了一句让“逗你玩“都没有评论的话:

  “This is just Tuesday night.“

  这不过是周二晚上。

  没有特别的理由。

  没有什么节日。

  不是谁的生日。

  不是庆祝什么。

  只是——今天是周二——有人想打鼓——所以打了——其他人来了——跳了——笑了——回家了。

  明天是周三。

  也许有人又想打鼓了。

  也许没有。

  无所谓。

  “逗你玩“总结了这个夜晚:

  【今日音乐活动报告——形式:Bodu Beru传统鼓乐参与人数:约30人(含3名外国人和1台翻译器)持续时间:约2小时苟洋洋消耗热量:约320千卡吉米消耗热量:约280千卡(上半身消耗多于下半身因为下半身基本没动)安妮消耗热量:约200千卡(效率更高因为动作在节拍上所以不需要额外的修正动作)最佳笑点:吉米的“灵魂分裂机器人“舞姿最佳金句:安妮的“This is just Tuesday night“——意思是“这不过是周二晚上“——暗示——快乐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不需要门票——不需要灯光音响——不需要Instagram——你只需要鼓声和一群愿意跟着跳的人。最佳发现:苟洋洋的广场舞基因在Bodu Beru鼓点中被激活了。这说明——中国广场舞和马尔代夫传统鼓乐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跨文化的节奏共鸣。需要进一步研究。不需要研究。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人想动。想动就动了。就这么简单。】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了今晚的最后一段话——借着椰子树上白炽灯的黄色光——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汗还在从额头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在马尔代夫参加了一场Bodu Beru鼓乐派对。三个不同国家的小孩——一个跳广场舞、一个跳hiphop、一个跳传统舞——混在一起跳——谁都不标准——谁都不在乎。

  鼓声足够大的时候——你不需要跳得好——你只需要跳。

  音乐足够真的时候——你不需要听得懂歌词——你只需要听。

  人足够近的时候——你不需要说同一种语言——你只需要在。

  这大概是所有音乐的意义——不是让你跳得好——是让你愿意动起来。

  附:吉米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需要举行一次和平谈判。谈判地点建议选在他的腰——也就是冲突的边界线。议题:如何在Bodu Beru的节奏下实现上下半身统一。预期结果:不乐观。但至少双方表达了和平共处的意愿。“

  他写完——合上段子本——靠在椰子树上——看着星空。

  鼓声还在继续。

  但苟洋洋不想再回圈子里跳了——他想就这样坐着——听着——看着——

  星空、鼓声、甜茶、椰子树、身边的安妮和吉米——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等于——

  一个马尔代夫的周二晚上。

  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他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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