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科伦坡机场
科伦坡班达拉奈克国际机场——苟洋洋人生中进入的第二个机场。
第一个是迪拜机场——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到处是免税店、香水柜台、巧克力墙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苟洋洋在那里走丢的时候,觉得机场是一个“会吃人的巨大迷宫“。
科伦坡机场小得多——但对苟洋洋来说——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边有安妮、吉米和查理。
四个人。
四张机票。
四个不同国籍的护照。
查理负责一切手续——他像一台人形导航仪——带着三个小孩从值机柜台到安检再到登机口——每一步都精确到分钟。他的公文包里有四份登机牌、四本护照、三个小孩的监护声明(他连夜写的,打印了三份,盖了领事馆的章)。
安妮第一次进机场。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机场的屋顶很高——至少有三层楼——上面装着巨大的白色灯管——亮度跟马尔代夫中午的太阳差不多。
“Why is it so bright inside?“安妮问。
苟洋洋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人造光源“这个概念给一个在煤油灯和自然光环境中长大的女孩——
“灯。很多灯。“
安妮看了看——“比满月还亮。但不好看。满月有颜色。这些灯——没有颜色。“
“逗你玩“记录了这个观察:
【安妮对人造光源的评价——亮度:满分。美感:零分。这是一个在自然光中长大的人对人工光的第一反应——亮,但不真实。就像超市的草莓比野生草莓好看——但闻不到味道。】
安检是另一个考验。
安妮从来没有经历过“把东西从身上拿下来、放在传送带上、走过一扇门、门会响、然后有人用仪器扫你全身“这样的流程。
她把布包放在传送带上——看着它被吞进了X光机——
“Where is it going?“她问。
“扫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不好的东西。“
“里面有Roshi和Rihaakuru。还有椰子糖。这些是不好的东西吗?“
苟洋洋忍住笑:“不是。但他们要检查。“
安妮走过安检门的时候——门没有响——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头看——苟洋洋走过去——门也没有响。
然后吉米走过去——
门响了。
“嘟——“
吉米愣了。
安检员示意他过来——用手持扫描仪扫了他一遍——发现是他口袋里的一串钥匙——是安妮家邻居送他的Dhoni模型上挂的金属环。
“Sir, please remove all metal objects.“
吉米把钥匙拿出来——安检员看了看——放行了。
吉米走过来——“That was terrifying. I thought I was going to jail in Sri Lanka.“
安妮说:“For keys?“
吉米说:“You don't know how paranoid airports are.“
查理走过安检的时候——当然——什么都没有响——他把手表、皮带扣、折叠刀叉套装全部提前取下放在了托盘里——每样东西整齐排列——安检员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每天都在练习过安检“。
答案是——可能真的练过。
查理每年飞四十多次。
过安检对他来说跟穿袜子一样自然。
***
候机大厅。
四个人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吉米在看手机——安妮在看飞机——苟洋洋在看安妮看飞机。
安妮从来没有坐过飞机。
她见过飞机——在马尔代夫的天上——那些飞往马累机场的小飞机和水上飞机——但它们在天上的时候很小很小——像一只银色的鸟——
现在——她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了停在跑道上的飞机——近距离的——巨大的——白色的机身反射着阳光——翅膀展开来比安妮家的房子还宽——
“It's too big,“安妮说。语气里有敬畏。“How does it stay up?“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
苟洋洋自己第一次坐飞机(从郑州到迪拜)的时候也想过——但他当时太紧张了没来得及问。
吉米抬头——“Aerodynamics. Air moves faster over the wing than under it, creating lift——“
安妮打断他:“I know about currents. I know how Dhoni sails. Wind pushes sail. But this— no sail. No wind underneath. It's cheating.“
“逗你玩“翻译了这段对话然后加了注释:
【安妮认为飞机是“作弊“——因为在她的物理系统中,所有移动都需要自然力——风推帆、洋流推船、手划水。飞机使用引擎——这是人造力——在安妮的框架中——这等于“作弊“。
从哲学角度说——安妮是对的。
飞机确实是人类对自然法则的“作弊“。
我们不会飞——所以我们造了能飞的东西。
这不是适应自然——这是改变自然。
安妮的文化适应自然。
吉米的文化改变自然。
苟洋洋的文化——介于两者之间。
他坐飞机(改变自然),但他想家(适应本能)。】
登机了。
安妮走上廊桥的时候——她的步伐明显变慢了。
苟洋洋注意到了。
他放慢了脚步——走在安妮旁边。
“怕吗?“
安妮没有回头。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苟洋洋听到了:
“不怕飞。怕落。“
苟洋洋想了想。
在海上——落水不可怕——因为水会接住你。
在天上——落下来——没有什么会接住你。
“飞机不会落,“苟洋洋说。
他知道这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但安妮不需要统计数据——她需要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你确定?“
“确定。来都来了。“
安妮笑了——笑声很小——像一颗石子掉进浅水里——“叮“的一声。
飞机起飞了。
那一刻——引擎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机舱——座椅在震——安妮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跟她第一次坐突突车时一模一样——
苟洋洋坐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把手放在安妮抓扶手的手上——没有说话。
飞机加速——滑行——然后——前轮离地——后轮离地——机身倾斜——
透过窗户——科伦坡的城市迅速变小——建筑变成了火柴盒——路变成了线——海出现了——蓝色的——巨大的——
安妮的手慢慢松了。
她看着窗外——海在下面——她见过海的各个角度——从岸上看、从船上看、从水下看——但从来没有从天上看过。
从天上看——海没有边。
“It's bigger than I thought,“安妮说。
苟洋洋点头。
然后安妮说了一句让苟洋洋记了很久的话:
“从海里看——天很大。从天上看——海更大。原来——你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
“逗你玩“翻译了这句话。
吉米在前排座位上转过头来——他听到了——
“That's actually... really smart,“吉米说。
语气是真诚的。
没有“interesting“——没有“nice“——是“really smart“。
安妮不知道这个评价在吉米的词汇表里排多高——但苟洋洋知道。
吉米说“really smart“的频率大约是——三周一次。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坐飞机的安妮说:'你站的地方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她用九年在海里学到的哲学,解释了一万米高空上看到的世界。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堂地理课——老师是一个九岁的马尔代夫女孩——教室是一架飞往德里的飞机——教材是窗外的印度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