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水下世界
安妮说苟洋洋和吉米不能离开马尔代夫之前没有真正看过水下。
“你们在岸上看到的马尔代夫只是百分之一。剩下百分之九十九在水下。你们如果只看了百分之一就走了——就像去了中国只吃了一碗方便面就说'我了解中国了'——太可惜了。“
苟洋洋觉得这个比喻非常准确——虽然他在中国吃的不只是方便面——但他理解安妮的意思——他在马尔代夫看到的一切——鱼市场、椰子树、彩色的房子、Garudhiya鱼汤——都是“地表“的马尔代夫。
真正的马尔代夫——在水下。
于是——沙洲浮潜。
安妮选了一个她知道的沙洲——一块在退潮时露出水面的白色沙地——面积大约一个篮球场——四周被浅水环绕——浅水之外是环礁的边缘——然后是深海。
他们从安妮爸爸朋友的Dhoni上跳下来——水到胸口——温的——像泡在一个巨大的温泉里——脚下是白沙——软的——沙子之间偶尔有一只海参在慢慢蠕动——苟洋洋本能地绕开了(海参粘液恐惧症)。
安妮给他们三个人都戴上了面罩和呼吸管——然后她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水里。
苟洋洋也把脸埋进水里。
世界——变了。
***
这不是他第一次浮潜——在安妮家附近的码头旁他试过——但那次只是“入门“——水深两三米——珊瑚不多——鱼也不多。
这次不一样。
沙洲的边缘——从白沙过渡到珊瑚礁——像从城市的边缘走进了原始森林。
紫色的鹿角珊瑚——像微型的森林——枝干向上延伸——在水流中轻轻摆动——每一根枝干上都有微小的触手在水中伸展——像在呼吸。
粉色的脑珊瑚——表面的纹路弯弯曲曲——像一个被放大了一千倍的人类大脑——苟洋洋趴在水面上看——看久了觉得那些纹路在动——但它们没有动——是水的折射让它们看起来在动——像一种海底的幻觉。
橙色的盘状珊瑚——一层一层叠起来——像一摞巨大的橙色盘子——每一层之间住着不同的鱼——像一栋公寓楼——一楼住着一对蝴蝶鱼——二楼住着一群蓝色雀鲷——三楼住着一只躲在缝隙里的石斑鱼——只露出半个头。
一群蓝色的雀鲷——二三十条——整齐得像排好了队——在阳光透过水面照射下发出荧光蓝——那种蓝不是自然界常见的颜色——是一种“会发光的蓝“——苟洋洋觉得如果把这种蓝涂在一面墙上——整面墙会亮。
“逗你玩“切换到了水下模式——屏幕上的文字变大了(方便在面罩里看)——它开始做水下导游:
蓝色雀鲷(Blue Chromis)——群居——以浮游生物为食——喜欢在珊瑚上方游荡。
它们的蓝色不是色素——是光的干涉——就像CD光盘反射的彩虹——角度不同颜色会变。
条纹蝴蝶鱼(Butterflyfish)——一夫一妻制——成双出现——如果你看到一只形单影只的蝴蝶鱼——它可能是刚失去了伴侣——或者它的伴侣在旁边但你没看到。
苟洋洋看到了一对蝴蝶鱼——黑白条纹——并排游——速度一样——方向一样——间距大约十厘米——从不分开——像在跳一支看不见的双人舞。
然后“逗你玩“显示了一段让苟洋洋差点在水里笑出来的科普:
鹦鹉鱼(Parrotfish)——它的嘴像鹦鹉的喙——用来啃食珊瑚。
它吃珊瑚——消化掉有机物——排出碳酸钙。
碳酸钙是什么?
是——沙子。
白色的沙子。
一条鹦鹉鱼每年能“生产“约90公斤的沙子。
所以——主人——你脚下的白沙——有很大一部分——是鹦鹉鱼的——排泄物。
你正站在鱼屎做的沙滩上。
欢迎来到马尔代夫。
苟洋洋差点笑出来——他赶紧咬紧呼吸管——如果在水下笑——呼吸管会进水——他会呛到——但这条信息太好笑了——“鱼屎做的沙滩“——他一定要记在段子本上。
吉米在水里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他的泳池经验在开放水域有一定的转化率——至少他不慌——他的动作流畅——不像苟洋洋那样手忙脚乱——他在珊瑚丛间游来游去——一脸兴奋——每隔三十秒就浮上来对苟洋洋喊一声——
“DID YOU SEE THAT?! A LIONFISH! WITH THE STRIPES!“
然后又“噗“地扎下去。
安妮在前面游——像一条穿了泳衣的海豚——她的身体跟水是一个系统的——不是在“水里游“——是在“水中飞“——她偶尔潜到两三米深——在珊瑚里翻找——浮上来展示战利品——一只五角海星(蓝色的——像一颗立体的星星)、一个宝螺(光滑的——像被抛光的石头——背面有一条锯齿状的“嘴“)、一块天然心形的珊瑚碎片(白色的——薄薄的——像一颗海做的心)。
她把心形珊瑚递给了苟洋洋——“送你。“
苟洋洋接过来——放在掌心——它很轻——比一颗糖还轻——但它是一颗从海底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碎了然后被水冲成心形的珊瑚——这个过程用了——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最终变成了他掌心里的一颗心。
***
然后他们看到了海龟。
不是海龟湾的那种“在浅水里慢悠悠游“——是在珊瑚礁边缘——一只壳比苟洋洋上半身还大的绿海龟——从水道另一端慢悠悠地游过来——它的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一种棕绿色的光泽——壳上长着一些绿色的藻类和几只白色的藤壶——像一座移动的微型岛屿。
苟洋洋屏住呼吸。
海龟从他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游过——他能看到壳上的每一条纹路——每一只藤壶——能感觉到海龟划水带起的微弱水流拂过他的指尖——像有人用一根羽毛轻轻碰了他一下。
海龟的前肢——那两只大大的“翅膀“——上下扇动——每一次扇动都从容不迫——它不急——它从来不急——它有八十年的时间——八十年里它只需要做一件事——游。
吉米在旁边——手里举着手机(装了防水壳——安妮帮他在马累买的——“能防水两米“——吉米说“只有两米?“——安妮说“你又不会潜到两米以下“——吉米发现她说得对)——拍了一段海龟的视频。
后来他们浮上来——三个人趴在水面上——脸朝下——呼吸管露在水面上方——像三根管子从水面伸出来——周围是蓝色的——下面是珊瑚的颜色——上面是天的颜色——他们浮在中间——像三片叶子漂在一个无限大的蓝色花园上。
吉米摘下面罩——金色卷发湿得贴在额头上——他的表情是一种“词汇量不够用了“的震撼——
“That turtle was bigger than my bathtub.“
安妮也摘下面罩——辫子在水面上漂着——
“Your bathtub doesn't swim.“
苟洋洋最后摘下面罩——他的眼睛还在适应从水下世界回到水上世界的光线变化——一切都太亮了——太平面了——水下的三维世界让水上的世界显得像一张纸。
他说了一句——不是段子——是从心里直接冒出来的话——
“那只海龟的眼神像我爷爷——什么都见过了所以什么都不急。“
“逗你玩“翻译了。吉米和安妮都安静了一秒——海风在他们之间吹过——水在他们的身体周围微微晃。
然后安妮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但苟洋洋听到了——
“I like your grandpa. Even though I've never met him.“
“逗你玩“翻译:“我喜欢你爷爷。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
苟洋洋笑了——嘴角咸的——因为海水还在他嘴角——他在水面上——手有点抖——不是冷——是还没从水下的震撼中缓过来——他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信息——
百分之九十九。
安妮说的对——他之前看到的马尔代夫只是百分之一。
百分之九十九在水下。
那个百分之九十九——是另一个国家——一个没有国旗没有政府没有货币但拥有三千万年历史的国家——珊瑚共和国。
他在段子本上写了——手有点抖所以字歪了——但内容完整:
“在马尔代夫水下遇了一只比我大四十岁的海龟。它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游走了。吉米说它比他的浴缸大。安妮说浴缸不会游泳。我说它的眼神像我爷爷。三个人对同一只海龟说了三句完全不同的话。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同样的风景——不同的眼睛看到不同的东西。但不管看到什么——我们都在看同一只海龟。这就够了。“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把安妮送他的心形珊瑚碎片夹在了两页之间——这一页从此变厚了一点——像段子本长了一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