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苟洋洋这个名字，是有些来历的。

　　当年他爸苟大明抱着刚出生皱巴巴的儿子往家走，路过新香市人民路上的一家打字复印店，看见招牌上印着四个字——“洋洋大观”。

　　苟大明这个人，一辈子最怕两件事：

　　一是老婆发脾气，二是给东西起名字。

　　公司让他写销售报告的标题，他能盯着电脑想一个钟头，最后写一个《关于近期销售情况的一些说明和想法（暂定）》。

　　这回给儿子取名，他翻了三天字典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字典翻出了三个缺角。

　　“洋洋大观”——苟大明念了两遍，觉得不错。

　　大气。

　　好听。

　　有文化。

　　于是这孩子就叫了苟洋洋。

　　后来李小芹问他名字什么寓意，苟大明说

　　“博大精深、气象万千的意思”。

　　李小芹说“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气象万千？”

　　苟大明说不出来。

　　李小芹再追问，他就说“反正好听就行了”。

　　好不好听另说，但这个名字确实给苟洋洋带来了一些困扰。

　　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点名“苟洋洋”，全班小朋友哄堂大笑——因为“苟”这个姓在新香不多见，小朋友们觉得跟某个动物叫声很像。

　　苟洋洋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笑什么笑，我们苟家可是正经姓。你们查查百家姓，苟排在第几？不查了是吧？我告诉你们，排在很后面——但那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低调。”

　　老师惊了：这孩子才四岁。

　　到了小学，情况并没有改善。

　　新香市卫滨区某小学四年级三班，苟洋洋的绰号有且仅有一个——“苟爷”。

　　不是因为他霸道，是因为他嘴太贫了。

　　苟洋洋有一个特长，就是讲笑话。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苟洋洋讲笑话这件事，不是那种小学生转述脑筋急转弯的水平。

　　他讲的笑话有结构、有铺垫、有包袱、有回收，四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一个脱口秀演员的雏形——如果脱口秀演员的标准是把同桌笑到从凳子上掉下来的话。

　　他最经典的一个段子是这么讲的——

　　“我爸叫苟大明。你们知道苟大明是干什么的吗？卖建材的。卖瓷砖、卖马桶、卖水龙头。你们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是不是？等一下，我还没说完。我爸卖马桶，卖了十年。十年里，他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是带我妈去马尔代夫。你们想，一个卖了十年马桶的人，他的梦想是去一个四面都是水的地方。这叫什么？这叫命运的闭环。”

　　四年级三班笑成一锅粥。

　　班主任张老师在门口听到了，嘴角抽了两下，转身走了。

　　她回到办公室跟同事说：“苟洋洋这孩子，将来要么成大器，要么当骗子。”

　　同事问为什么。

　　张老师说：“能把一个无聊的事说得那么好笑的人，不是特别聪明，就是特别危险。”

　　但苟洋洋不只是嘴贫。

　　他还有一个本事：

　　跑得快。

　　在同龄人里，苟洋洋跑步不算最快的那个——他们年级有个叫赵子轩的，据说跑一百米能跑十三秒多，学校运动会年年第一。

　　苟洋洋跑不过赵子轩。

　　但苟洋洋跑步有一个特点：

　　他启动特别快。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如果大家一起站在起跑线上，喊一二三跑，苟洋洋不一定是第一名。

　　但如果是在某个突发情况下——比如班主任突然出现在走廊拐角、比如隔壁班的胖子要来找他算账、比如他在小卖部偷吃了一包辣条被老板发现——在这种情况下，苟洋洋的启动速度可以用“瞬移”来形容。

　　这是天赋。

　　天赋这种东西，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

　　但用得上的时候，它会救你的命。

　　苟洋洋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

　　准确地说，他长了一张让人觉得“这孩子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有意思的大人”的脸。

　　甲字形脸——额头宽宽的，下巴尖尖的。

　　大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什么都带着好奇。

　　嘴巴左边小角上有一颗黑痣，不大不小，不丑不美，但辨识度极高。

　　高高瘦瘦，像一根竹竿上面长了一个聪明的脑袋。

　　他妈李小芹经常说：

　　“你这副长相，一看就是操心的命。”

　　苟洋洋说：

　　“妈，你说的操心是我操心还是让别人操心？”

　　李小芹说：

　　“都有。”

　　事实证明，李小芹说得对。

　　苟洋洋这辈子——截至目前为止也就十年——最大的一次让人操心事件，发生在他十岁那年的暑假。

　　那一年是公元二〇二六年。

　　苟大明终于攒够了去马尔代夫的钱。

　　准确地说，不是“攒够了”，而是“差不多够了”。

　　苟大明做了一份非常详细的预算表——机票、酒店、餐饮、交通、购物、保险、签证、汇率浮动……加在一起，他算出来一家三口去一趟马尔代夫，省着花，大概需要四万八千块钱。

　　他攒了多少呢？

　　四万六。

　　差两千。

　　苟大明的方案是“到了那边省着点”。

　　李小芹的方案是“你再跟你爸借两千”。

　　苟洋洋的方案是“你们别吵了，两千块钱的事也值得讨论半小时？”

　　最后是李小芹从她的“秘密小金库”——也就是她存在另一张银行卡里、从来不告诉苟大明的私房钱——里补了两千块。

　　苟大明说：“你什么时候有的私房钱？”

　　李小芹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有没有私房钱？”

　　苟大明识趣地闭了嘴。

　　这段对话发生在出发前一周的晚饭桌上。

　　苟洋洋在旁边吃着面条——新香烩面，他最爱的那家，离家三条街的“老张烩面”——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这段对话打了个分：剧情7分，台词8分，演技9分（他妈的演技确实好），总分8分。

　　值得写进段子本。

　　对，苟洋洋有一个段子本。

　　一个巴掌大的蓝色小本子，外面印着喜羊羊——他觉得喜羊羊跟他的姓有缘分。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了。

　　里面记的全是他觉得好笑的事：

　　学校里的、家里的、路上听到的、电视上看到的。

　　他像一个小小的段子收集器，走到哪里采集到哪里。

　　这个本子后来跟着他走了半个地球。

　　但这是后话了。

　　眼下，苟洋洋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马尔代夫到底好不好玩？

　　他在网上查了查。结论是：

　　第一，海很蓝。

　　第二，酒店很贵。

　　第三，那地方以后可能会沉到海里去。

　　他跟他爸说：“爸，咱去的那个地方，以后要被淹的。”

　　苟大明说：“所以才得趁现在去。以后想去都去不了了。”

　　苟洋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来都来了”

　　——这句话虽然还没说出来，

　　但它的种子已经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