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安妮妈妈的眼泪
离开马尔代夫的前一天晚上。
天黑得很彻底——马尔代夫的小岛上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法蒂玛家院子里挂着的一盏煤油灯和天上的星星。
星星多到苟洋洋觉得有人把一袋面粉撒到了天上——密密麻麻,亮得不讲道理。
安妮跟法蒂玛在院子里谈话。
苟洋洋和吉米在屋里“睡觉“——苟洋洋躺在地板上的草席上(他已经习惯了,腰不疼了),吉米躺在旁边(查理在另一个角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保持着西装的平整度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苟洋洋没睡着。
吉米也没睡着。
两个人通过窗户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迪维希语——听不懂——但语气听得懂。
先是安妮的声音——平静的、有力的——像她在海里指挥方向时的语气。
然后是法蒂玛的声音——急促的、颤抖的——像被风吹皱了的海面。
“逗你玩“放在苟洋洋的枕头旁边——它在低音量翻译——
安妮说:“妈妈,我想跟他们一起去。“
法蒂玛说:“不行。你才九岁。你哪里都不能去。“
安妮说:“苟洋洋十岁。他一个人从中国走到了这里。“
法蒂玛说:“他有他的疯。你不能跟着他一起疯。“
安妮说:“我不是跟着他。我是帮他。他要找他的爸爸妈妈。他需要人帮忙。“
法蒂玛的声音拔高了——“谁帮你?你走了——谁帮你?“
安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苟洋洋心脏抽了一下的话:
“爷爷说过——海的人不怕远。怕远的人不是海的人。“
法蒂玛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努力压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把一个海螺堵住了口——你能听到里面有风——但风出不来。
苟洋洋转过头看吉米——黑暗中看不清吉米的表情——但他听到吉米的呼吸变快了。
吉米小声问苟洋洋:“What are they saying?“
苟洋洋把“逗你玩“的屏幕转过去给吉米看——蓝色的光照在吉米的脸上——翻译的英文一行一行往上滚——吉米看着——嘴唇抿紧了。
院子里——法蒂玛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爸爸不在了——你弟弟还小——你爷爷年纪大了——这个家——“
安妮说:“所以我要回来。我不是离开。我是去了再回来。“
“你怎么知道你能回来?“
“因为我是海的人。海的人——哪里都到得了。也哪里都回得来。“
法蒂玛的哭声变大了——她不再压着了——她让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担心、恐惧、愤怒和骄傲——一起涌了出来——
然后——脚步声。
重一点的。
慢一点的。
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
安妮的爷爷来了。
老人走到院子里——苟洋洋从窗户看出去——煤油灯的光照在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海风刻了七十年的地图。
爷爷站在法蒂玛和安妮中间——他没有说很多话——他只说了一句。
“逗你玩“翻译:
“让她去。树不能一辈子长在一个地方。“
法蒂玛转过头看着老人——“爸——“
爷爷摆了摆手——那只手上的皮肤像风干了的椰子壳——粗糙、坚硬、布满裂纹——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她从一个岛嫁到另一个岛——你外婆哭了三天。但你妈到了这里——把这里变成了家。安妮也会的。“
法蒂玛的哭声慢慢变小了。
不是不难过了——是接受了。
或者说——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九岁。
她的女儿九岁——就要离开马尔代夫——跟一个中国男孩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去找一对她素未谋面的中国父母。
这件事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合理。
但法蒂玛知道——合理从来不是安妮的做事标准。
海的人的做事标准只有一个——方向对不对。
方向是对的。
帮朋友——方向永远是对的。
***
吉米在屋里听完了全部的翻译——他很久没说话。
苟洋洋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大约五分钟——吉米开口了:
“My mom said something similar once.“
苟洋洋转过头:“你妈说什么?“
“When I asked her why she let dad work so much. She said—'birds need to fly.'“
“逗你玩“翻译:
“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问她为什么让爸爸一直工作。她说——'鸟需要飞。'“
苟洋洋想了想。
安妮的爷爷说“树不能一辈子长在一个地方“。
吉米的妈妈说“鸟需要飞“。
两句话——一句来自印度洋的渔村老人——一句来自洛杉矶的律师太太——
一个用树比喻——一个用鸟比喻——但意思是一样的:
放手。
让你爱的人去他们需要去的地方。
即使那个地方不在你身边。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了这两句话——并排写——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话:
“安妮的爷爷和吉米的妈妈——从来没见过面——一个住在海上一个住在山里——但他们说了一样的话。这说明——全世界的爸妈在'放手'这件事上——都是一样的难。也一样的勇敢。“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的爸妈。
苟大明和李小芹没有放手——他们是被迫的——苟洋洋不是“被放飞的鸟“——他是“飞走了的鸟“——他没有问过爸妈的意见——他只是跑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揪了一下。
他翻过身——面朝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给爸妈发一条微信——但手机信号在这个小岛上几乎等于零。
白天在马累能上网——晚上回到这里就彻底断了。
他只能等。
等明天。
等到了科伦坡。
等到了有WiFi的地方。
等。
苟大明说“等你回来“——苟洋洋在这头等着发消息——两个人在地球的两端——都在等。
***
第二天早上。
码头。
天刚亮。
太阳还是一团橙色的光——悬在海平面上方一指宽的位置——海面像一面被火烧过的镜子——金红色。
法蒂玛站在码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
四十张Roshi薄饼(用保鲜膜一张一张隔开,叠得整整齐齐)。
一罐Rihaakuru鱼酱(法蒂玛自己做的,浓度比市售的高一倍,咸度也高一倍)。
一袋椰子糖(大约二十颗,每颗都用椰子叶包着)。
一瓶辣椒酱(马尔代夫辣椒酱,辣度中等,适合配Roshi吃)。
一只木雕Dhoni帆船(安妮的爷爷雕的,手掌大小,船帆是白色的布,用线绑在木杆上)。
法蒂玛把布包递给安妮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她的眼睛是红的——昨晚的眼泪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
安妮接过布包——背在身上——布包很沉——但安妮扛过五十斤大米走跳板——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苟洋洋经过法蒂玛身边的时候——
法蒂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粗糙——像细砂纸——但很暖。
她说了一句话——“逗你玩“翻译:
“照顾好安妮。她不怕水——但她没见过雪。“
苟洋洋点头。
使劲点头。
点到脖子酸了。
“我会的,阿姨。我带她去看雪。“
法蒂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笑还是忍住了什么。
然后——吉米经过。
法蒂玛看着吉米——她犹豫了一秒——吉米是一个美国男孩——在马尔代夫的文化里——不是随便就能碰一个陌生男孩的头的——
但法蒂玛伸了手。
她摸了摸吉米的金色卷发。
吉米愣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国家的陌生阿姨摸头。
在洛杉矶——没有人摸他的头——他的爸爸握手——他的妈妈亲额头——查理鞠躬——但没有人用粗糙的、带着盐味的手掌摸他的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说了他在马尔代夫学到的唯一一个迪维希语词汇——
“Shukuriyya.“(谢谢。)
发音歪了。
但意思到了。
法蒂玛听到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一滴——只有一滴——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查理站在旁边——他看到了这一幕——嘴角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又出现了。
但这次——他还做了一个动作——他对法蒂玛微微鞠了一个躬——非常标准的英式鞠躬——
法蒂玛看着这个穿西装的白人老头对她鞠躬——她大概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尊重。
阿卜杜拉站在Dhoni上——他没有上岸送行。
他的右手握着缆绳——指节发白——嘴唇紧闭——
他看了安妮一眼——只有一眼——然后转过头——开始解缆绳。
苟洋洋注意到阿卜杜拉解缆绳的时候手在抖——这个在海上从不手抖的男人——解一根缆绳解了三次才解开。
渡船的汽笛响了。
苟洋洋、安妮、吉米和查理上了渡船。
铁皮船。
柴油味。
没有空调。
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法蒂玛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码头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海风把她的头巾吹到了一边——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站着——像一根扎在码头上的桩。
安妮站在船尾——一直看着。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的手紧紧抓着船舷的铁栏杆——手指发白——
她就这样看着——直到法蒂玛的身影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消失在了海天交界的地方。
安妮慢慢转过身来。
苟洋洋看到了她的脸——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干燥的——倔强的——像一颗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碎掉的珊瑚。
苟洋洋做了一件事——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罐Rihaakuru——拧开盖子——直接吃了一口。
咸。
极咸。
咸到他的五官皱成了一团——像一只被盐腌了的河豚。
安妮的声音沙哑地传来:“法蒂玛说了——配饼吃——“
苟洋洋咂了咂嘴:“我知道。我就想尝尝纯的。“
安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
她笑了——“噗“的一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那种你努力忍住但实在忍不住的笑。
吉米在旁边——看着苟洋洋被咸到变形的脸——也笑了。
他没有问“逗你玩“翻译什么——有些时候笑不需要翻译。
查理在更远的地方——坐在一把塑料椅上——穿着他的西装——西装里面一定在出汗——但外面依然一丝不苟——他看着三个小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拿出了一块手帕——擦了一下眼镜——
虽然眼镜并不脏。
“逗你玩“安静地记录了这一刻。
没有数据播报。
没有吐槽。
没有评分。
它只是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很小的字:
离开一个地方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人挥手。
有人哭。
有人说再见。
苟洋洋选择了吃一口纯Rihaakuru。
这大概是最苟洋洋的告别方式——用咸代替哭。
用笑代替伤感。
用“我知道应该配饼但我就要纯的“来告诉安妮——我在呢。
我们都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