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安妮的世界
安妮的自行车只有一辆——一辆紫色的、链条有点松的、车铃不太响的自行车。苟洋洋坐在后座上,双脚悬空,双手抓着安妮的腰——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安妮骑车的速度让他觉得随时会飞出去。
“你能不能慢点?!“苟洋洋喊。
安妮没理他。
她在马累的小巷子里骑车就像鱼在水里游——灵活、快速、毫不犹豫。
拐弯的时候车身倾斜了四十五度,苟洋洋的膝盖差点擦到了旁边一家杂货铺的招牌。
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戴圆帽的老大爷,正在喝茶。
他被两个飞驰而过的小孩吓得茶杯举在半空——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喝。
“逗你玩“在苟洋洋胸前颠簸着,屏幕上的字像打了抖音特效:“当——当——当——前——前——前——速——度——度——27公里每小时——安妮——同——学——你——考——驾——照——了——吗——“
苟洋洋在颠簸中把“逗你玩“按了一下静音。
马累比苟洋洋想象的挤。
不是“人多“那种挤——而是“所有东西都塞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那种挤。
房子紧紧挨着房子,巷子窄到两辆摩托车并排都困难。
头顶上拉着一条条电线和晾衣绳——衣服、床单、毛巾像万国旗一样飘在风里。
偶尔能看到一棵椰子树从两栋楼之间挤出来——椰子树的生存能力跟马累的居民一样——给我一点缝我就能长。
墙壁的颜色是这座城市最有趣的部分——粉色、蓝色、绿色、黄色——像有人把一盒彩笔全打翻了。
苟洋洋从没见过一座城市的墙壁可以这么花哨。
在新乡,楼房的颜色基本上只有两种——灰白色和更灰的白色。
偶尔有一栋楼被刷成了黄色,那已经是整条街最大胆的存在。
“逗你玩“解除静音后开始播报数据:“马累面积5.8平方公里。塞了十五万人。平均每个人分到的面积大约是38平方米——不到一间教室。比新乡挤二十五倍。如果把马累的人口密度放到新乡——相当于把全新乡的人塞进凤泉区。但马尔代夫人好像并不觉得挤。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后院'是整个印度洋。“
安妮一边骑车一边用英语指指点点:“那个是学校——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在那里跟一个男生打架。那个是诊所——我六岁的时候脚被珊瑚刮了在那里缝了三针。那个是——“
“那个是什么?“苟洋洋顺着安妮的手指看去——一栋粉色的三层楼房前面停着一辆装满椰子的三轮车。
“那个是我不认识的人家。“安妮说。“但椰子不错。“
苟洋洋:“……你指它干嘛?“
安妮认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自行车高速行驶中回头——苟洋洋差点魂飞魄散——然后她说:“在马累,我有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都能指给你看。那百分之十不认识的也值得指一下——因为它代表了这座城市还有我没征服的领域。“
“逗你玩“翻译完后加了一句评语:“安妮同学对马累的熟悉程度相当于一本有自我意识的地图。“
第一站:鱼市场。
马累的鱼市场在海边——一个开放式的长廊。
没有空调,没有冷柜,甚至没有像样的摊位——鱼就摆在地上、台面上、任何可以放鱼的平面上。
整个市场是一首以“鱼“为主题的交响乐——视觉上是银色和红色的鱼身,听觉上是渔民们的吆喝和刀切鱼肉的“咚咚“声,嗅觉上是一种浓烈的“海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带着矿物质和碘味的咸腥——闻久了你会觉得自己的肺里也住进了一片海。
早上七八点是最热闹的时候。
金枪鱼、旗鱼、石斑鱼、鲣鱼——大的比苟洋洋的腿还长,小的只有手指粗。
一条黄鳍金枪鱼被一个渔民用绳子拖在地上——那条鱼少说有一米五——苟洋洋站在它旁边比了比,发现这条鱼跟他差不多高。
“这条鱼……比我还大。“苟洋洋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委屈。
“逗你玩“开始自动识别鱼类——它的屏幕变成了一个AR模式,对着每条鱼打出标签:“左边那条——黄鳍金枪鱼,约15公斤,市价每公斤约18拉菲亚。右边那条——长鳍金枪鱼,约8公斤。前面那堆——鲣鱼,约30条。后面那条正在被切的——可能不想被标注——但它是一条红鲷鱼。主人,你现在站的位置半径三米内的鱼类总重量——约等于你体重的十倍。你被鱼包围了。从食物链角度讲——你是这个区域唯一不是鱼的生物。恭喜。“
苟洋洋心想:
如果这些鱼能活过来,那他就是三米范围内最弱的生物。
在新乡菜市场,最大的鱼也就巴掌大小——妈妈说“这条鲫鱼够炖一锅汤了“。
而在这里——一条金枪鱼够炖一个游泳池的汤。
他把这个比较记在了段子本上:
“新乡菜市场 vs马累鱼市场——我家那边是'巴掌大的鱼卖十块',这边是'比人大的鱼拖着走'。区别就像:新乡是'鱼配人',马尔代夫是'人配鱼'。在马尔代夫,鱼才是主角。“
安妮在鱼市场里如鱼得水——这个比喻在这里格外贴切。
她跟每个鱼贩都认识——“嘿,阿里叔叔!今天金枪鱼大不大?“
“法蒂,你爸今天出海了吗?“
“穆罕默德大爷,你昨天钓到那条旗鱼呢?——卖了?你舍得?那条鱼我看着长大的!“
苟洋洋注意到安妮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动——手在比划,脚在原地蹦,辫子在甩。
她的表达方式跟她的骑车方式一样——全身投入,毫无保留。
这一点跟苟洋洋很像——他在新乡讲段子的时候也是手脚并用。
区别在于苟洋洋的“手脚并用“是为了搞笑,安妮的“手脚并用“是因为她真的就是这么活的——一个用全身表达感情的人。
苟洋洋在旁边像一个不合群的外星人——手里抱着段子本,鼻子被鱼腥味轰炸,脚下的地面湿滑得像溜冰场。
他差点滑倒了两次。
第三次他终于滑倒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底下压了一片鱼鳞。
安妮回头看他——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说:
“你得穿拖鞋。在马累鱼市场穿运动鞋——就像在游泳池穿西装。功能完全不对。“
“逗你玩“翻译完后补充了一段科普:
“据统计,马累鱼市场的地面湿度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摩擦系数约等于冰面的1.2倍。穿运动鞋行走的安全性——约等于穿高跟鞋走钢丝。建议更换装备。主人你也可以考虑第三个方案——爬着走。虽然不太体面但安全性大幅提升。“
苟洋洋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鱼鳞——有一片黏在了他的灰色短裤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缝了一块亮片。
然后安妮带他去了一个鱼贩的摊位前——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戴着白色的圆帽,胡子花白,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眼角的皱纹像海上的波浪一层一层。
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宽大、指节粗得像椰子树的根——一看就是在海上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他面前摆着一条巨大的黄鳍金枪鱼——已经开了膛——鲜红的鱼肉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
一把弯刀——刀刃磨得亮闪闪——老大爷正在用它把鱼切成段。
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咔嚓“一声,像在切黄油。
安妮跟老大爷说了几句迪维希语。
“逗你玩“翻译:“安妮问:'大爷,最近有没有见过两个中国人?一男一女,找孩子的。'“
老大爷放下刀。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回忆的眼神。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虽然他额头上其实没什么汗——这更像是一个“让我想想“的习惯动作。
他说了一段话——语速很慢——像他切鱼一样——每一句都有份量。
“逗你玩“翻译的时候声音都变了——从它平常那种“数据播报员“的语气变成了一种明显激动的语气——如果一个AI能激动的话:“他说——'中国人?嗯……前几天好像来过两个。一男一女。女的一直在问人——用手比划——好像在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她比划的高度大概到她胸口。男的在旁边站着,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眼睛下面黑黑的那种累。他们买了两条金枪鱼——但他们好像不是来买鱼的——买鱼只是顺手——他们真正想买的是消息。'——主人!你爸妈来过马累!“
苟洋洋的心跳加速了。
“她比划的高度大概到她胸口“——那是他的身高。
李小芹在用手比划他的身高。
“眼睛下面黑黑的那种累“——苟大明。
他能想象苟大明的样子——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站在异国他乡的鱼市场里,一脸疲惫——他大概连鱼的名字都分不清——但他跟着妻子来了——因为他们的儿子在某个地方。
苟洋洋的鼻子酸了。
但他忍住了。
“他们去哪了?“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鱼市场的嘈杂中显得又尖又急。
旁边几个鱼贩都看了他一眼。
老大爷又想了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条被切了一半的金枪鱼——好像在跟鱼商量似的——然后抬头,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们问了一圈就走了。可能去了别的岛。那个女的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了看这边的海——好像在看什么东西。但海上什么都没有。也许她在看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逗你玩“翻译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种“我需要处理一下这段话的情感含量“的停顿。然后它在屏幕上打出了翻译,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字:[无评论]
苟洋洋站在鱼市场的台阶上——身后是金枪鱼堆成的小山,面前是蓝色的海——他的爸妈来过这里。
也许就在几天前。
他们就站在他现在站的地方,问着跟他现在问的同样的问题。
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海。
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他吗?
她知不知道她的儿子正在海的某一边朝她走来?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了一行字。
这次不是段子——是一行普通的话:
“爸妈来过这个鱼市场。妈妈买了两条金枪鱼。她回头看了一眼海。“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
“她一定是在看我。虽然她看不见。但她一定是在看我。“
他找他们。
他们找他。
两条线在同一个鱼市场交叉了——但没有碰上。
就像两条鱼在大海里各自游了一圈,在同一块珊瑚礁旁边经过了——前后差了三天。
安妮看到了苟洋洋的表情。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苟洋洋的肩膀。
她的手不大——跟苟洋洋的差不多大——但力气比苟洋洋的大——一个渔民的女儿从小抓鱼、开椰子、拉船绳——她的手掌上有薄薄的茧。
那只带着茧的手拍在苟洋洋的肩上——不重——但很稳。
然后她说:
“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来过。这就是线索。线索是有方向的。我们顺着方向走就行。在海里——你不用看到方向——你只要感觉到洋流就够了。洋流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逗你玩“翻译完之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安妮说得对。你不是在大海里捞针——你是在顺着针掉下去的方向走。“
苟洋洋擦了一下眼角——假装是被鱼腥味熏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妮。
“走吧。“他说。
“下一个地方。“
安妮点了点头。
她的辫子在点头的时候跟着跳了一下——像海面上的浪花。
离开鱼市场之前,苟洋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大爷的摊位。
老大爷已经继续切鱼了——一刀一刀——咔嚓咔嚓——稳定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鱼市场的声音、颜色、味道在他身后渐渐远去。
但那个信息——“你爸妈来过这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他的胸口——不重——但一直在。
他摸了摸口袋里吉米给的赛车钥匙扣。
金属的、凉的。
然后他跨上了安妮的自行车后座——这次他没有抱怨安妮骑得快——因为他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他的爸妈还在前面走——他必须追上去。
“逗你玩“在他胸口亮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
【今日搜索进度:已走访1个鱼市场。获得线索1条。线索质量:高。情绪指数:7.8/10(比昨天的6.2高了1.6)。天气:晴。紫外线:依然爆表。主人额头已经开始泛红了。建议找个有阴凉的地方继续搜索。或者——学安妮——在太阳底下不怕晒。但那需要大约三代人的基因积累。你没有。】
苟洋洋在颠簸的自行车后座上——把段子本翻到新的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在新乡菜市场,你只能找到菜。在马累鱼市场,你能找到爸妈的线索。结论:鱼市场的信息量跟鱼的体型成正比——鱼越大的地方,消息越多。以此推算——蓝鲸出没的地方应该能找到整个互联网的信息量。但我暂时不需要蓝鲸——我需要的是下一条线索。“
安妮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彩色的巷子——粉墙、蓝门、绿窗、挂在晾衣绳上的白床单——整座城市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盒的画。
苟洋洋坐在后座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第一次觉得——
马累虽然小,但它装得下他需要的一切。
线索、鱼、椰子树、彩色的墙壁、一个骑车像飞鱼一样的女孩、一个比他还大的金枪鱼,和——他爸妈留下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