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安妮的早晨
马尔代夫的早晨是从声音开始的。
不是闹钟的声音——苟洋洋的闹钟(苟大明的四个闹钟传统他没继承)还躺在新乡家里的床头柜上。
也不是妈妈喊“起床了“的声音——那个声音此刻不知道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响着。
是宣礼塔的声音。
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还没亮透。
马累全城的清真寺同时开始广播晨礼呼唤——阿赞。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穿过安妮家天蓝色的墙壁,飘到了天台上。
苟洋洋是在天台上睡的。
安妮家的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间是安妮爸妈的,一间是安妮的(她跟一张书桌和一面贴满了海洋照片的墙壁共享空间)。
没有客房。
但天台有一张吊床——安妮说“马累很多人夏天睡天台,因为凉快“。
吊床比苟洋洋想象的舒服。
或者说,他已经累到什么床都舒服了。
从新乡到迪拜到货船到马累——他的身体对“睡觉的地方“的要求已经从“必须有被子和枕头“降低到了“只要不是在地板上就行“。
宣礼塔的声音把他叫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小块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的天空,旁边是那棵椰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椰子树的叶子很大——每一片都有他的手臂那么长——在风里发出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躺在吊床上,花了五秒钟回忆自己在哪。
新乡。
不是。
迪拜。
不是。
货船。
不是。
马尔代夫。
马累。
安妮家的天台。
对了。
他翻了个身——吊床剧烈摇晃了一下——他差点翻出去——抓住了绳子——心跳加速了三秒——然后稳住了。
吊床这个东西——上去容易下来难。
每次翻身它都会以一种“我要把你甩出去“的方式回应你。
苟洋洋在过去两天里已经被它甩了三次——两次安全着陆,一次膝盖磕在了天台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的声音。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水龙头开关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迪维希语——安妮的妈妈法蒂玛,在做早餐。
法蒂玛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厨房是我的领地谁都别来捣乱“的坚定感。
还有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简短的,像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
然后是脚步声,从楼下走到门口,门开了,门关了。
安妮的爸爸阿卜杜拉。
出海了。
苟洋洋后来了解到,阿卜杜拉——安妮的爸爸——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出海。
风雨无阻。
这个时间表他执行了二十多年——从他十六岁开始跟自己的父亲出海算起。
他的渔船叫“白鲨“——不是因为他抓过白鲨,是因为那条船买来的时候船身上刷着一条白色的鲨鱼图案,他懒得重新刷就保留了。
苟洋洋第一次在码头上看到“白鲨“号的时候说:
“这条船看起来跟鲨鱼的关系——大概就是我跟苟字的关系——名字像但不是一回事。“
阿卜杜拉是一个沉默的男人。
跟苟大明一样沉默——但方式不同。
苟大明的沉默是“我在想但我不说“的那种犹豫式沉默。
阿卜杜拉的沉默是“没什么好说的那就不说“的那种果断式沉默。
他一天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五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很实在。
安妮也起了。
苟洋洋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然后安妮的脑袋从天台的楼梯口冒了出来。
无数条小辫子在晨风里跳舞——这些小辫子是法蒂玛每三天帮她编一次的——每次要编两个小时——苟洋洋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头发上花那么多时间,但他承认——那些辫子确实好看。
“起来了?“安妮用英语问。
她的英语带着一种岛民特有的口音——元音拉得比标准英语长一些——听起来像在唱歌。
“逗你玩“——苟洋洋昨晚把它放在吊床旁边的小凳子上——自动开机了。
屏幕亮了,显示了一个打哈欠的emoji,然后翻译:“她问你是不是醒了。答案显而易见——你已经睁眼了。另外早安主人~今日天气:晴,气温32度,湿度78%,紫外线指数:爆表。建议涂防晒——哦你没带防晒。那建议——别在太阳底下待太久。“
苟洋洋说:
“嗯。你们这里每天这么早就开始了?“
安妮笑了——那种笑露出了一排白到发光的牙齿——在她黝黑的皮肤上格外鲜明:
“这不算早。我爸四点半就走了。在海上,太阳等你——你不能让太阳等。“
苟洋洋从吊床上爬出来——这个过程他到现在还没掌握优雅的姿势——他的方式基本上是“先把一条腿伸出去试探地面→然后身体整个翻出来→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挣扎两秒→站起来“。
安妮每次看到他下吊床都会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怎么每次都不长记性“的笑。
然后他跟着安妮下了楼。
厨房里,法蒂玛正在做早餐。
Mashuni——金枪鱼碎拌椰丝、洋葱、辣椒和柠檬汁,配着Roshi薄饼吃。
这是马尔代夫最日常的早餐——就像新乡人早上吃油条豆浆一样普通。
但对苟洋洋来说——这是另一个星球的食物。
法蒂玛用一块黑色的石板和石碾子把干金枪鱼碾成碎屑——“咚咚咚“的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回荡。
然后她加入新鲜的椰丝(从椰子壳上刮下来的——苟洋洋看着她刮椰丝的速度惊叹了:“她刮椰丝的速度比我写字还快“)、切碎的洋葱、小米辣和柠檬汁。
搅拌。
完成——装在一个椰子壳做的碗里。
旁边配了两张热乎的Roshi——马尔代夫的薄饼,用面粉和椰子油做的,在铁板上烤得两面金黄,表面有一层焦焦的泡泡。
苟洋洋夹起一勺Mashuni,搭了一小块Roshi,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有趣的旅程。
第一秒:辣。小米辣的辣。
直接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辣。
从舌尖一路辣到了咽喉。
第二秒:咸。金枪鱼碎的咸。
不是酱油的咸——是海的咸——一种带着矿物质味道的、粗犷的咸。
第三秒:椰丝的甜开始出来了。
一种温柔的、像背景音乐一样的甜——不抢戏——但没有它整个味道就塌了。
第四秒:柠檬汁的酸收了尾——像一个感叹号——把前面所有的味道做了一个总结。
苟洋洋咽下去了。
愣了一秒。
“怎么样?“
安妮问。
苟洋洋说:
“我需要一碗粥来缓冲一下。“
安妮不知道粥是什么。
苟洋洋试图用“逗你玩“解释——“就是把米煮到烂糊糊的那种东西。白色的。很稀。用来喝的。“
安妮困惑了:
“为什么要把米煮烂?米不是应该一粒一粒的吗?“
苟洋洋说:
“在中国——特别是在生病的时候——我们喝粥。粥是一种安慰。就像你们——“他想了想,“就像你们大概在难过的时候吃鱼?“
安妮想了想:
“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吃鱼。开心吃鱼。难过也吃鱼。无聊吃鱼。庆祝吃鱼。“
“逗你玩“补充:
“根据统计——马尔代夫人均鱼类消费量约为每年185公斤——是全球最高的国家之一。换算一下——安妮同学平均每天吃掉约半公斤鱼。如果她是一只猫——她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猫。“
苟洋洋吃了第二口Mashuni。
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辣的部分没那么震撼了。
他开始品尝到了更深层的味道——金枪鱼碎的那种海洋的鲜、椰丝跟鱼碎混合后产生的一种独特的、有点像坚果的香、还有Roshi的面粉香——所有这些加在一起——
好吃。
确实好吃。
不是烩面那种好吃——是另一种好吃。
一种“你从来没吃过但你的舌头居然认识“的好吃。
他吃完了整碗。
又要了半碗。
法蒂玛看着他的食量——微微笑了。
在马尔代夫——客人吃得多是对主人最大的赞美。
吃完早餐。
阳光已经完全起来了。
马累的巷子里开始有了摩托车的声音。
远处传来了鱼市场的喧嚣——渔民们已经开始卸货了。
安妮说:“走吧。我带你看看我的地盘。“
苟洋洋背上书包——蓝色的、印着喜羊羊的——虽然已经磨损了不少(两个月的旅程对一个书包来说等于经历了一场战争)。
挂上“逗你玩“——银灰色的小圆饼在他胸口亮着——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小太阳和一行字:
“出发~今日翻译配额:无限。吐槽配额:也无限。“
一个新的国度。
一个新的伙伴。
一段新的旅程。
马尔代夫的第一天——从一碗辣到说不出话的Mashuni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