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号“在大海上跑了十二个小时之后，苟洋洋终于适应了船上的节奏。

　　说“适应“有点美化了——准确地说，是他吐完了。

　　是的。

　　晕船。

　　苟洋洋从小到大只坐过一次船——新乡黄河边的那种小游船，五块钱一次，来回二十分钟，最多颠两下。

　　那跟货船在印度洋上的颠簸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货船出了波斯湾进入阿拉伯海之后，浪就大了起来。

　　船体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被人放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只不过摇篮的设计者显然不怎么懂人体工学。

　　苟洋洋在上船后的第三个小时吐了。

　　在甲板的栏杆旁边。

　　吐完之后他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逗你玩“在旁边轻声说：

　　“检测到主人正在经历运动引起的前庭功能紊乱，俗称'晕船'。建议：看远处的地平线、保持通风、少吃油腻食物。另外——你的胃已经空了，不会再吐了。大概。“

　　何塞船长从驾驶室出来，给了他一杯姜茶。

　　“Drink this. It helps.“

　　“逗你玩“翻译：

　　“喝这个。有用。“

　　苟洋洋喝了一口。

　　姜味很重。

　　但确实舒服了一些。

　　何塞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次坐船？“

　　苟洋洋点头。

　　“我第一次坐船也吐了，“

　　何塞说。

　　“吐了三天。后来就好了。海是这样的——你得让它知道你不怕它。它就不折腾你了。“

　　“逗你玩“翻译完之后加了一句：

　　“（科学角度来说，这个理论不太站得住。但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有道理。）“

　　晕船在第二天基本缓解了。

　　苟洋洋的身体适应了船的节奏——他开始能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甚至能在船员餐厅里吃下一盘咖喱饭（菲律宾式的，跟印度式的不太一样——更甜一点）。

　　“蓝鲸号“的船员不多——除了何塞船长，还有五个人。

　　都是菲律宾人。

　　他们对苟洋洋很友善——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有孩子，看到一个独自在海上漂泊的十岁男孩，母性/父性会自动启动。

　　一个叫马克的年轻船员教他打了一种菲律宾的纸牌游戏。

　　苟洋洋输了所有旺旺仙贝碎渣——他把它们当筹码。

　　马克赢了之后真的把碎渣吃了。

　　他的评价是：“Interesting taste. Like…… nothing I've ever had.“

　　“逗你玩“翻译：

　　“有趣的味道。像……我从没吃过的东西。“

　　然后加了一句：

　　“（我的翻译生涯中，被描述为'从没吃过的东西'的食物，可能不太算是好评。）“

　　苟洋洋说：

　　“他是在夸。每种国家的零食都是独一无二的嘛。“

　　“逗你玩“说：

　　“你的自信又出现了~“

　　第二天晚上——货船在海上的第二个夜晚——何塞船长邀请苟洋洋到驾驶室聊天。

　　驾驶室在船的最高处——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是窗户，中间是舵轮和各种仪表。

　　从这里可以看到360度的海面。

　　晚上的大海——特别是远离城市的大海——是一种苟洋洋从未见过的黑。

　　不是新乡晚上关了灯之后的那种黑——新乡再黑也有路灯、有楼房的灯、有手机屏幕的光。

　　海上的黑是完全的、纯粹的、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黑。

　　天和海在地平线那里融为一体，你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唯一的光来自上面。

　　星星。

　　比沙漠里的更多。

　　因为海上没有任何遮挡——三百六十度的天空都属于你。

　　银河像一条河——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条河——从天的这头流到那头。

　　何塞关了驾驶室的灯。

　　整个世界只剩下星光和海浪声。

　　苟洋洋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

　　何塞在旁边轻声说话。

　　苟洋洋的“逗你玩“轻声翻译。

　　“我在海上跑了十五年了。从我二十六岁开始。“

　　“为什么跑船？“

　　“因为穷。菲律宾的工资养不了三个孩子。跑船的收入是在陆地上的三到五倍。我每个月的工资百分之七十寄回家——老婆和三个孩子。“

　　“逗你玩“翻译的时候，语调比平时轻了。

　　“你多久回一次家？“

　　苟洋洋问。

　　“一年一次。最多两次。每次在家待一个月。“

　　苟洋洋想了想。

　　一年回一次家。

　　十五年——他只在家里待了十五个月。

　　“你的孩子多大？“

　　“最大的十一岁——跟你差不多。叫米格尔。老二八岁，叫安娜。最小的五岁，叫卡洛斯。“

　　“他们想你吗？“

　　何塞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当爸爸是什么感觉吗？“

　　他说。

　　“就是你在海上，你看着月亮，你知道你孩子也在看同一个月亮，但你不在他旁边。你想抱他——但你的手只能摸到方向盘。你想跟他说话——但电话信号在大海上时有时无。你想看着他长大——但他每年长高五厘米，你每年只能看到其中一个月的那五厘米。“

　　“逗你玩“翻译完之后，屏幕上什么emoji都没显示。

　　黑屏。

　　苟洋洋看着窗外的大海。

　　他想起了苟大明。

　　苟大明不需要出远门。

　　他每天都在家。

　　但他也有“不在“的时候——加班到很晚、周末跑客户、接电话的时候走到阳台上关上门——那些时候苟洋洋觉得爸爸虽然在同一个屋子里，但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他说：

　　“何塞叔叔，你觉得——距离远的人和距离近但不常陪的人——哪个更想家？“

　　何塞想了很久。

　　“都想。“

　　他说。

　　“但方式不一样。我在海上想家，是因为我选了这条路。你爸在你身边但忙着工作，是因为他也在走他的路。我们都在赶路。只不过脚下的路不同——我的路是海，你爸的路是……你说过他卖什么来着？“

　　苟洋洋说：

　　“瓷砖。马桶。水龙头。“

　　何塞笑了。

　　笑完说：

　　“那你爸的路是瓷砖铺的。“

　　苟洋洋也笑了。

　　然后何塞说了一句让苟洋洋记了很久的话：

　　“小子，你在找你的爸妈。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迷路不是坏事。因为只有迷过路的人，才真正知道家在哪。“

　　“逗你玩“翻译完之后，在屏幕上缓缓打出了一行字——不是emoji，是文字：

　　“主人，你比出发的时候长大了。“

　　苟洋洋没回应。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大海上的月亮。

　　一弯月亮。

　　跟他在加油站那晚看到的一样瘦。

　　像他妈妈眼睛的形状。

　　他在段子本上写：

　　“大海跟新乡的区别是，新乡的路走到头还是路，大海走到头不知道是什么。但不管是路还是海——走到头了，就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