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钓渔翁
淙溪阁的大掌柜周济川,穿了一身他最体面的黑绸长袍马褂,手里拄着杖,尽可能放松自然地在路上走着。
头顶的月亮略微敛去了光芒,却仍探出大半个脸庞,将乡间的小路照得银辉闪烁。
十几个黑衣人远远跟在周济川身后,借着草丛的黑影前行,只是清亮的月光中偶尔也会闪过几道模糊的人影,照出他们腰间若隐若现的武器。
这十几人都是功力深厚的高手,走起路来几乎无声无息。
县太爷汪慎独穿着威风凛凛的鸂鶒官褂,站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举着巧匠精心制造出的千里镜,遥望起周济川的背影。
一位身穿黑衣的侍从正恭敬地向他汇报。
“大人,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如果白石先生真的现身,小的几个顷刻间就能结成杀阵,将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绞杀于此。”
“确定万无一失?”
他放下千里镜,问道。
“绝对万无一失,小的们结成的『天罗地网』,是镇南王殿下千金请来的武师王彪亲自设计,就算是一流高手,也插翅难飞。”
“善,但也不要轻举妄动。”
汪慎独捋着小胡子说道,
“如果这位白石先生真有些本事,还识时务的话,本官替殿下把他收到麾下也不是不可。
但如若他只会故弄玄虚、不识大体,届时摔镜为号,便将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当场格杀!”
“诺!”
而在那村子西边的大榕树下,几个本应运筹帷幄的好伙伴们却争执了起来。
“我去扮演白石?不是说好,我只负责找道具吗?”
张傅指着自己说道。
“这又不是我定的计划,为什么我去扮演?”
“还不是因为余和索菲亚都是女性……形象不符。”
叶籁十分奇怪的眼神躲避,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么说我也太年轻了,形象也不相符。放心,只要戴个假发再化一下妆,没人会看出来的。”
张傅大学时期参加过舞台剧社团,再加上叶籁不知道怎么带过来的主世界线化妆品,有自信让这些异世界的乡巴佬认不出来。
“而且师父不一直都想装高人吗?这么好的人前显圣的机会你就让给我了?”
“什么叫装高人……傅儿,余要上报结社,就说你对师父不敬……”
“好了,如果你不说实话,徒儿我就跑了。”
张傅面不改色地威胁道。
“其实余本来也打算当,一直都在练台词,可都怪傅儿你心事不正,居然还想让余亲自承认这档子事……”
叶籁似嗔非嗔地看着张傅,眼中颇有些怨气。
“心事不正?”
张傅反问道。
她叹了口气,把地上的假胡子挂在自己的脸上,长长的胡子从下巴一直垂到脚尖上,看上去滑稽极了。
这服饰本来就是张傅向村里戏班借来的,哪里顾得上合不合身。
张傅强压着嘴角说道。
“要不,我们把胡子剪一剪?”
“还有这袍子、靴子……尺寸全都不对!傅儿,你怎能如此敷衍余?”
叶籁痛心疾首地说道。
“真差劲。”
索菲亚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姐妹,你们前几天不还是关系很差吗?
张傅抹了把冷汗,摆手说道。
“好了,好了,我扮还不成,可是白石先生的苍老声线我实在模仿不出来,你这计划恐怕要泡汤了。”
“没关系,余给你配音。”
叶籁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从容地说道。
夜风吹动他的袍摆,酒楼掌柜周济川形色匆匆地走到了榕树的附近,却没有在树下看见人影。
他慌张地环顾四周,开口呼唤道,
“白石先生,周某人已按照约定来此,您又在何处?”
“按照约定?”
一道身影突兀地于榕树下出现,并且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不仅吓了周济川一跳,连远处的县令汪慎独都下意识握紧了千里镜。
“济川,你真的按照约定了吗?”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那人的身上,他身着一袭白袍,雪白的发须飘飞,面容在树影下有些许模糊,发出的声音沧桑而悠远。
“先生!”
周济川连忙拱手说道。
“我终于再见到您了,您让我找的好苦……”
“不要多言,济川,回答余的问题,你真的按照约定做了吗?”
那白石先生的身影分明矗立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模糊不清之感,让汪慎独紧握千里镜的手略微一迟。
“先生何出此言?我按时前往此地……”
“那么四周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又是为何而来?”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遍周济川身后的草丛,黑衣人们皆全身一震,明刀暗剑、弩箭飞镖……各式各样的武器瞬间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会向“白石先生”倾泻而下。
“住手!”
汪慎独大喝一声,黑衣人们的动作全部停下,这位县太爷竟以与身材完全不符的迅捷飞身而下,原来他的武功也不俗。
几步走到了离白石不远的地方,他拱手行礼道,
“在下长平县县令汪慎独,久仰白石先生大名!”
这大胖子居然也会武功?
而且,他离我是不是有点近了?
张傅咳嗽了两声,脑中出现下一步计划:
“如果这家伙离我太近,又对不上口型了怎么办?”
“没关系,余也为傅儿准备好了道具。”
白石先生转过身,背对着汪慎独说道,
“我知道你,汪县令,不知你是否有雅兴,和济川陪余垂钓一番?”
垂钓……
是在暗指,他在钓鱼,而我就是上钩的鱼吗?
汪慎独心中忖度着,没想到这家伙知道的竟如此之多。
“乐意至极,先生请。”
白石先生带着汪慎独和周济川,向溪边前进,后面二人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在了白石的步法上。
步伐不快,几乎与常人无异,可他每走一步的跨度竟分毫不差,并且足音沉稳有力,仿佛暗含自然之理。
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先后得出了一致的答案。
白石先生走到溪边,随手拿起早就置在那里的一顶斗笠戴到头上,掩去大半面容,再提起渔竿,悠然自得地说道,
“二位可知,这普天之下,究竟谁人是鱼,谁人又是垂钓者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