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三日后，汴京。

　　俞清勒住缰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城池。

　　他见过很多东西。

　　在现代，他见过北京的天安门、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座城，却给了他一种完全不同的震撼。

　　那是一种——**气象**。

　　汴京城墙巍峨壮丽，护城河水波荡漾。城门楼上插满了后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前人流如织，商队、行人、马车、士兵，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愣什么？“

　　白老六骑马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一笑。

　　“怎么样？比太原大吧？“

　　“……大太多了。“

　　“这才哪到哪。“白老六压低声音，“等进了城你就知道了。这汴京城啊，分里城和外城。外城是百姓住的地方，里城是皇宫和达官贵人的府邸。那皇宫——“

　　他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整个汴京城加起来，都没皇宫大。“

　　贰

　　进城的过程比俞清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赵匡胤的队伍刚到城门口，就被一队士兵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后周禁军将领赵匡胤，奉命回京述职。“

　　士兵连忙让开道路。

　　俞清跟在队伍里，打量着城内的景象。

　　汴京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平整而干净，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住宅。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里有夜市。

　　队伍行经一条街巷，两侧摆着食摊，羊肉炉子的热气腾腾往外冒，有店家高声叫卖“加料汤饼“，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一家酒楼门口，挂着“官酒务“的招牌，里头隐隐传出一阵丝竹之声——是女子在弹琵琶，曲调悠扬，带着几分靡靡之音。

　　俞清下意识地放慢了马，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门帘微掀，里面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几名歌姬穿着宽袖长裙，描了细眉，正在席间轻歌曼舞。一桌武将打扮的人，搂着酒坛，大声喝彩，酒液都顺着下巴流下来了。

　　（五代十国。乱世歌舞不停。）

　　（越是乱，越是这样——今日不知明日事，所以把今夜过足了。）

　　白老六骑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那股看穿了他心思的笑：

　　“怎么样？比太原大吧？“

　　“……大太多了。“

　　“这才哪到哪。“白老六压低声音，“等进了城你就知道了。这汴京城啊，分里城和外城。外城是百姓住的地方，里城是皇宫和达官贵人的府邸。那皇宫——“

　　他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整个汴京城加起来，都没皇宫大。“

　　“将军府？“

　　“对。“赵匡胤的声音顿了顿，“汴京不比军营，这里人多眼杂，什么势力都有。你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最好不要乱跑。“

　　“将军的意思是……“

　　“范相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你要来。“

　　俞清沉默了。

　　（范质……）

　　（历史上对这个人评价很高，“清廉刚正““五代名臣“。）

　　（但赵匡胤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忌惮。）

　　（看来，历史书和真实的人性，还是有差距的。）

　　---

　　叁

　　赵将军府坐落在汴京城东，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邸。

　　朱红色的大门，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到了。“赵匡胤翻身下马，“俞医官，你住东厢。白老六住西厢。“

　　正说着，管家匆匆迎了上来。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管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俞清注意到，赵匡胤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管家看了俞清一眼，“宫里来了人，说周主召将军进宫。还特意嘱咐……让将军把那位'俞医官'也带上。“

　　赵匡胤和俞清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说话，但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意思——

　　来得比预想的快。

　　肆

　　后周皇宫。

　　当俞清站在那座宏伟的宫殿前时，他终于明白白老六说的“整个汴京城加起来都没皇宫大“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一座宫殿。

　　那是一片宫殿群。

　　“周主，王将军和俞医官到了。“

　　宦官高声通报。

　　俞清跟着赵匡胤走进大殿。

　　大殿极其宽敞，两侧立着一根根巨大的木柱。大殿深处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漆黑的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王袍，面容刚毅，眼神深邃。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就是后周世宗柴荣。

　　五代十国第一明君。

　　“赵匡胤，“柴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回来了。“

　　“臣赵匡胤，叩见周主！“

　　“起来吧。“柴荣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赵匡胤，落在了俞清身上。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神医'？“

　　俞清连忙跪下。

　　“草民俞清，叩见周主！“

　　“抬起头来。“

　　俞清依言抬头，与柴荣的目光相遇。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剑，能直接看穿人的内心。

　　“你看起来不像是周人。“柴荣说。

　　“草民……祖籍他处，后流落军中。“

　　“他处是何处？“

　　俞清沉默了。

　　（总不能说我是从一千零七十二年后穿越来的吧？）

　　“赵匡胤，“柴荣突然转头，看向大殿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人，“你听清楚了吗？“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角落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紫色的官服，头戴高冠，面容儒雅，气度不凡。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讨厌的脸——五官端正，笑容和煦，举手投足间有一种长者的风范。

　　但俞清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臣听清楚了。“范质微微拱手，声音温和，“周主，这位俞医官既然需要工具，不如让他先去准备。等准备妥当了，再为周主诊治。“

　　柴荣点了点头。

　　“俞清，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如果你真的有本事，我会重重赏你。如果你是在吹嘘——“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话里，杀意毕露。

　　伍

　　出了皇宫，俞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白老六迎上来，压低声音问，“见到周主了？“

　　“见到了。“

　　“什么感觉？“

　　俞清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白老六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很累。“

　　“累？“

　　“对。“俞清的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他的眼睛告诉我的。那个人……活得太累了。“

　　赵匡胤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俞医官，范相刚才一直在观察你。从你进殿到出殿，他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你。“

　　“将军的意思是……“

　　“范相盯上你了。三天后的诊治，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你都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陆

　　那天夜里，俞清几乎没有睡。

　　他躺在将军府东厢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周主的症状……偏头痛？还是丛集性头痛？）

　　（如果是偏头痛，可能和血管收缩、神经压迫有关。在没有CT、没有MRI的情况下，我只能靠问诊和观察来判断……）

　　他坐起身，点燃油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来的路上偷偷写的笔记。

　　```

　　周主头风——问诊要点：

　　1.发作频率：多久发作一次？持续多久？

　　2.疼痛部位：单侧还是双侧？

　　3.疼痛性质：胀痛、刺痛、跳痛？

　　4.伴随症状：恶心、呕吐、畏光、畏声？

　　5.诱发因素：劳累、情绪、饮食、天气？

　　```

　　他看着这张纸，脑子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没有现代仪器，就用最原始的方法——问诊。）

　　这时，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低声的争论。

　　俞清警觉地竖起耳朵。

　　片刻后，白老六推开门缝，把脑袋探进来，压低声音：

　　“大人，坏了。方才军医营那边送来话——有个禁军士兵，胸口被矛戳了，说是呼吸困难，快不行了，太医看了说……没治了。“

　　俞清已经翻身下床，拿起医具包。

　　“在哪儿？“

　　白老六带他穿过两条夜街，到了一处临时安置的营房。

　　里面躺着一个年约二十的士兵，脸色青紫，嘴唇发白，每次吸气都像在拉一张破风箱，喘得整个床板都在颤。

　　俞清蹲下去，立刻把耳朵贴上他的胸壁。

　　（患侧呼吸音消失——气管偏向健侧……）

　　（创伤性气胸。肺气漏进了胸腔，压迫了心脏和大血管，再不处理，人就完了。）

　　他直起身，对白老六说：

　　“帮我找一根粗细均匀的细竹管，越细越好，削尖一端。再找一个瓦罐，盛上半罐清水。“

　　白老六愣了：“啊？“

　　“快！“

　　白老六跑了出去。

　　俞清把烈酒倒在布上，给竹管消了毒，精准找到第二肋间隙的位置，在士兵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小口——

　　那士兵发出一声低吼，下意识地挣扎，旁边两个战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

　　白老六抱着瓦罐跑回来，气喘吁吁。

　　俞清把竹管插入伤口，另一端没入瓦罐水中——

　　“噗——“

　　一串气泡从水面冒出来。

　　那是从胸腔里被引出来的气体。

　　水面的气泡越来越小，越来越少。

　　那名士兵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

　　围观的人全部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一个人颤声问：“他……活了？“

　　俞清把手从伤口旁撤回来，用布擦了擦。

　　“还要观察一夜。但危险过去了。“

　　周围人的眼神，从此有些不同了。

　　---

　　回到东厢，俞清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张问诊笔记。

　　（气胸处理完。水封引流。古代没有这个——但竹管加瓦罐，完全可以替代。）

　　他叹了口气，把灯吹灭。

　　不管怎样，三天后，他必须上场了。

　　成败在此一举。

　　【第四章·汴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