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玄真子离开汴京的第三天，俞清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塞在他书房门缝里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孙有礼昨夜见了玄真子的徒弟。“

　　俞清看着这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玄真子虽然走了，但他的徒弟还留在汴京。

　　孙有礼见玄真子的徒弟，目的不言而喻——继续调查俞清的来历。

　　他烧掉信，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能再等了。）

　　（必须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内科诊室。

　　杨绣娘正在给一个病人针灸，赵小婉在旁边配药。看到俞清进来，赵小婉抬起头：“俞太医丞。“

　　“小婉，“俞清说，“跟我来一下。“

　　赵小婉放下手里的药，跟着俞清走到诊室外面的院子里。

　　“小婉，“俞清看着她，“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独立负责一个病人，你愿意吗？“

　　赵小婉愣了一下：“独立负责？“

　　“对，“俞清说，“从头到尾，从诊断到治疗，你自己负责。“

　　赵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成长，“俞清说，“因为你不能永远当助手。“

　　赵小婉咬住嘴唇，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期待，又害怕。

　　“我……可以吗？“

　　“你可以，“俞清说，“你的基本功很扎实，观察力也很强。只是缺乏经验，缺乏信心。“

　　赵小婉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我愿意。“

　　“很好，“俞清说，“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他带赵小婉回到诊室，指着角落里的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额头有汗，嘴唇发紫。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不是怀孕，而是肿胀。

　　“她叫春香，是陈州来京寻亲的，昨天开始腹痛，今天开始发高烧，“俞清说，“杨婆婆初步诊断，可能是肠梗阻。“

　　“肠梗阻？“赵小婉皱眉，“那很危险。“

　　“对，“俞清说，“如果不及时处理，会死人。“

　　他看着赵小婉：“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她。诊断、治疗、观察，所有事情都由你决定。有问题可以问，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里。“

　　赵小婉的脸色变了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责任。

　　意味着风险。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走到病床前，开始检查。

　　---

　　###贰

　　赵小婉检查得非常仔细。

　　她先观察春香的面色、舌苔，又询问了详细的症状——什么时候开始腹痛，疼痛的性质，有没有呕吐，有没有排便……

　　然后她轻轻地按压春香的腹部。

　　腹部很硬，按压时有明显的抵抗。

　　（确实是肠梗阻的症状。）

　　（但不确定是哪一段肠管梗阻。）

　　（也不确定梗阻的原因。）

　　她转向俞清：“我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做什么检查？“

　　“腹部听诊，“赵小婉说，“检查肠鸣音。“

　　俞清点头：“可以。“

　　赵小婉拿出听诊器——这是俞清让铁匠特制的简易版，虽然不如现代的好用，但至少能听到声音。

　　她把听诊器贴在春香的腹部，仔细听。

　　肠鸣音很弱，几乎听不到。

　　（肠蠕动停止。）

　　（情况严重。）

　　她又问：“有没有发烧之前的症状？比如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春香的姐姐在旁边回答：“昨天吃了隔夜的米饭，可能……可能有点馊了。“

　　“馊米饭？“赵小婉心里一紧。

　　如果是食物中毒引发的肠梗阻，可能还有细菌感染。

　　她继续问：“有没有呕吐物？“

　　“有，“姐姐说，“昨天吐过一次，吐出来的是黄色的东西。“

　　“胆汁，“赵小婉判断，“梗阻在十二指肠附近。“

　　她转头对俞清说：“俞太医丞，我判断是十二指肠梗阻，可能是异物或者食物团块堵塞，同时可能有细菌感染。需要马上处理。“

　　“怎么处理？“

　　赵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是在现代，可以尝试用胃管抽吸，或者手术。但在这里……“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里没有现代设备，没有手术条件。

　　“你有两个选择，“俞清说，“第一，保守治疗，用药物尝试通便、抗感染，但风险很大，成功率很低。第二，冒险一试，用土办法。“

　　“什么土办法？“

　　“灌肠，“俞清说，“不是普通的灌肠，是高压灌肠。用大量的药液，强行冲开梗阻。但风险也很大，如果肠管已经坏死，会穿孔，会死得更快。“

　　赵小婉的手，微微颤抖。

　　这关系到一条人命。

　　她回头看着春香。

　　春香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赵小婉弯下腰，凑近听。

　　“大夫……救我……“春香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地底传来，“我……不想死……“

　　赵小婉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必须救她。）

　　（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俞清说：“我选第二个。灌肠。“

　　---

　　###叁

　　灌肠的过程，很艰难。

　　赵小婉亲自配制药液——用大黄、芒硝、枳实、厚朴，再加上一点金银花和连翘，熬成浓浓的药汁。

　　药汁很苦，气味刺鼻，但效果应该不错。

　　她让杨绣娘帮忙固定春香，然后开始灌肠。

　　灌肠器是特制的，一根长长的竹管，前端削得很光滑，用猪油润滑，轻轻插入肛门，然后连接一个猪尿泡做的“压力囊“。

　　赵小婉挤压压力囊，把药液压入春香的肠道。

　　春香痛得直冒冷汗，身体不停挣扎。

　　“按住她，“赵小婉说，“必须把药液打进去。“

　　杨绣娘用力按住春香。

　　赵小婉继续挤压压力囊。

　　药液一点一点流入。

　　但阻力很大。

　　（梗阻很严重。）

　　（普通的压力可能不够。）

　　她加大力度。

　　春香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晕了过去。

　　赵小婉没有停，继续灌。

　　她知道，现在停下，春香必死无疑。继续，还有一线希望。

　　终于，压力囊空了。

　　所有的药液都灌进去了。

　　赵小婉抽出竹管，用布条塞住春香的肛门，防止药液漏出。

　　“现在，“她对春香的姐姐说，“看着她。如果有排便，马上告诉我。“

　　姐姐点头，守在床边。

　　赵小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还在抖。

　　俞清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做得很好。“

　　“真的吗？“赵小婉问，声音有点发颤。

　　“真的，“俞清说，“你判断准确，决策果断，操作专业。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做到了一个医者该做的。“

　　赵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如果她死了呢？“

　　“那也是她的命，“俞清说，“不是你害死她的。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赵小婉重复这三个字，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她知道，医者最大的痛苦，不是失败，而是明知道有更好的方法，却用不了。

　　如果这是在现代医院，春香可以拍CT，可以做肠镜，甚至可以手术切除梗阻的肠管。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草药，只有土办法，只有不确定的结果。

　　她坐在春香的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春香，你一定要活下来。）

　　（一定要。）

　　---

　　###肆

　　半个时辰后，春香终于有反应了。

　　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然后开始剧烈腹痛。

　　“要排便了，“赵小婉说，“快拿便盆。“

　　姐姐拿来便盆，赵小婉扶起春香。

　　春香痛苦地呻吟着，身体剧烈颤抖。

　　突然，一股黑色的、恶臭的东西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量很大，气味难闻，像是腐败的粪便。

　　赵小婉没有躲开，而是仔细观察排泄物的性状。

　　（黑色的。）

　　（粘稠的。）

　　（有食物残渣。）

　　（梗阻打通了。）

　　她心里一喜，继续观察。

　　春香排了三次，每次量都很大。排完后，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腹痛也减轻了。

　　赵小婉检查她的腹部。

　　腹部不再那么硬了，按压时的抵抗感也减轻了。

　　“梗阻打通了，“她对俞清说，“但还需要继续观察，防止感染。“

　　“很好，“俞清点头，“现在给她用点抗生素——我是说，用点清热解毒的药。“

　　赵小婉又配了一副药——黄连、黄芩、黄柏，加上金银花和连翘，熬成汤剂，喂春香服下。

　　春香喝下药后，渐渐安静下来，睡着了。

　　赵小婉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但危险还没有完全过去。）

　　她继续守在春香床边，每隔一刻钟就检查一次她的脉搏、呼吸、体温。

　　俞清也在旁边陪着。

　　“你做得很好，“俞清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赵小婉苦笑：“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总结经验，下次做得更好，“俞清说，“医者不是神，不可能救活每一个人。重要的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赵小婉看着他：“俞太医丞，你也是这样吗？“

　　“我也是，“俞清说，“我救过很多人，也救不活很多人。每一次失败，都很痛苦，但每一次痛苦，都让我变得更强大。“

　　赵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变得更强大。“

　　“你会变得很强大，“俞清说，“因为你有天赋，有决心，有慈悲心。“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有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未来，“俞清说，“你的未来很长，可以做很多事，救很多人。“

　　赵小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俞清的话里有话。

　　这时，诊室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

　　###伍

　　俞清走出诊室，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官服，脸色阴沉。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还有孙有礼。

　　孙有礼看到俞清，连忙上前：“俞太医丞，这位是刑部的王主事，来找您的。“

　　王主事上前一步，拱手道：“俞太医丞，有人举报你医术不明，来历可疑。刑部接到举报，需要你配合调查。“

　　俞清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王主事，举报的内容是什么？“

　　“内容很多，“王主事说，“包括你的医术来历，你的治疗方法，你的药物配方……最重要的是，有人怀疑你不是中原人士，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可能是“异人“，可能是“妖人“。

　　俞清深吸一口气：“王主事，我的医术，是祖传的。治疗方法，都是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制定的。药物配方，也都是常见的草药。至于来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俞清，来自江南，家父是医者，家母也是医者。我自幼学医，行医二十余年，救治过的病人不计其数。这些，都可以查证。“

　　王主事看着他，眼神复杂。

　　“俞太医丞，我不是来质问你的，“他说，“只是有人举报，刑部必须调查。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俞清说，“但是王主事，我现在正在救治一个危重病人，需要时间。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等病人稳定了，我再配合调查？“

　　王主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三天后，我来接你去刑部。“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孙有礼留了下来，看着俞清，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

　　“俞太医丞，“他说，“看来有人对你不太满意啊。“

　　俞清看着他：“孙先生，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我不知道，“孙有礼摇头，“我只是听说，有人对你那些'神奇'的医术很感兴趣，想查查你的底细。“

　　他顿了顿，又说：“俞太医丞，在这个时代，太出色也不是好事。太过出色，会让人怀疑。“

　　俞清没有说话。

　　孙有礼笑了笑，转身离开。

　　俞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他吗？）

　　（还是范质？）

　　（或者……是那个术士玄真子的徒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身份危机，终于爆发了。

　　---

　　###陆

　　三天时间，很短。

　　但对赵小婉来说，这三天很长。

　　春香的病情反复不定，时而好转，时而恶化。高烧退了又起，腹痛缓解后又加重。

　　赵小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每时每刻都在观察、调整治疗。

　　她换了三次药方，尝试了五种不同的治疗方法。

　　终于在第三天早晨，春香的体温稳定下来了，腹痛也完全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赵小婉，虚弱地说：“大夫……谢谢你……“

　　赵小婉的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她扶起春香，给她喂了一碗粥。

　　春香慢慢地喝下粥，脸色渐渐红润。

　　“再休息两天，就可以下床了，“赵小婉说，“但要注意饮食，最近只能吃清淡的，不能吃油腻的。“

　　春香点头：“我会注意的。“

　　赵小婉松了口气，走出诊室。

　　院子里，俞清正在等她。

　　“春香怎么样了？“俞清问。

　　“稳定了，“赵小婉说，“梗阻完全通了，感染也控制住了。再休息几天，应该就能痊愈。“

　　“很好，“俞清说，“你救了一个人。“

　　赵小婉看着他：“俞太医丞，王主事……今天会来吗？“

　　“会，“俞清点头，“午时之前。“

　　“你……准备怎么办？“

　　“去刑部，“俞清说，“配合调查。“

　　“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俞清说，“但必须去。“

　　赵小婉咬住嘴唇，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俞清摇头，“这是刑部，是官府，不是你去的地方。“

　　“但我是证人，“赵小婉说，“我可以证明你的医术是真实的，是有效的。我亲眼看到你救人，我亲身受益于你的医术。“

　　俞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小婉，“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公开站在我这边，意味着，你会被卷进来。“

　　“我不怕，“赵小婉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

　　“那你的家人呢？“俞清问，“你父亲会同意吗？“

　　赵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说服他。“

　　“为什么？“俞清问，“为什么要为我冒险？“

　　赵小婉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你是俞清，因为你是那个救过我、教过我、信任过我的人。因为你是那个想让更多女人能看病、能活下去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连我都不能站出来支持你，还有谁会支持你？“

　　俞清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小婉，你长大了。“

　　“是的，“赵小婉说，“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亲身后的贵族小姐了。“

　　“好，“俞清说，“那你就跟我一起去。“

　　“谢谢，“赵小婉说，“我会准备好证词。“

　　她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俞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时代，他有了盟友。）

　　（有了真正理解他、支持他的人。）

　　（这或许，就是最大的安慰。）

　　---

　　###柒

　　午时，王主事准时来了。

　　这次他带的人更多，有四名衙役，还有一辆马车。

　　“俞太医丞，“他说，“时间到了。“

　　“我知道，“俞清说，“走吧。“

　　他正要上马车，赵小婉从诊室里走出来。

　　“王主事，“她说，“我是赵小婉，是俞太医丞的病人，也是他的学生。我可以一起去吗？“

　　王主事愣了一下，然后说：“赵小姐，这是刑部的事，与你无关。“

　　“有关，“赵小婉说，“我可以做证人，证明俞太医丞的医术真实有效。“

　　王主事看了看俞清，又看了看赵小婉，然后点头：“可以。但你要明白，去了刑部，就要遵守刑部的规矩。“

　　“我明白。“

　　三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向刑部。

　　马车里，气氛很沉默。

　　赵小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俞清倒是很平静，他看着窗外的汴京城，像是在欣赏风景。

　　“俞太医丞，“王主事开口，“你好像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俞清反问。

　　“没用，“王主事说，“但至少正常。“

　　“或许我不正常吧，“俞清笑了笑，“或许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王主事看着他，眼神复杂。

　　“俞太医丞，“他说，“你是个奇人。你的医术，你的为人，都与众不同。但在这个时代，与众不同不是好事。“

　　“我知道，“俞清说，“但我改不了。“

　　马车停了下来。

　　刑部到了。

　　---

　　###捌

　　刑部的大堂很宽敞，也很阴森。

　　正中间摆着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一位官员，年纪约五十岁，面色严肃，眼神锐利。他旁边站着几个文书，正在记录。

　　王主事上前行礼：“范相，人带来了。“

　　范相？

　　俞清心里一震。

　　难道这就是范质？

　　他抬头看去，那个官员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你就是俞清？“范质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俞清行礼，“下官俞清，见过范相。“

　　范质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俞太医丞，“范质说，“有人举报你医术不明，来历可疑。本官接到举报，需要调查清楚。“

　　“请范相明察，“俞清说，“下官的医术，都是祖传的。至于来历，下官是江南人士，家世清白。“

　　“祖传？“范质挑眉，“什么祖传的医术，能让人起死回生？能让人一夜之间改变诊断方法？能让人……“

　　他顿了顿，盯着俞清的眼睛：“能让人知道未来的医疗知识？“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或者至少，他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范相，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范质说，“来人，带证人。“

　　一个男子被带上来。

　　俞清一看，愣住了。

　　那是……孙有礼。

　　孙有礼跪在堂前，低着头：“范相，草民孙有礼，可以作证。“

　　“说。“

　　“是，“孙有礼说，“俞太医丞在太医局期间，使用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医术。比如，他用银针验毒，用竹管输液，用听诊器听诊……这些医术，在中原从未见过。草民怀疑，他的医术来自异域，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或者来自未来。“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俞清身上。

　　“未来？“范质重复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草民听说，江湖上有一种传言，“孙有礼说，“说是有异人从未来而来，带着未来的知识，改变现在。“

　　范质看向俞清：“俞太医丞，你怎么解释？“

　　俞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范相，下官只解释一件事——医术。下官的医术，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但都是为了救人。下官救治过赵匡胤将军，救治过柴荣陛下，救治过无数伤兵和百姓。这些，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下官是异人，是妖人，为什么要救人？为什么要留在汴京？为什么不离开？“

　　范质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这时，赵小婉站了起来。

　　“范相，“她说，“民女赵小婉，可以作证。“

　　“你是谁？“

　　“民女是赵家之女，也是俞太医丞的病人，“赵小婉说，“民女亲眼看到俞太医丞救人，亲身受益于他的医术。如果没有俞太医丞，民女可能早就死了。“

　　她走到堂前，跪下：“范相，医术没有界限，只要能救人，就是好医术。俞太医丞的医术虽然奇特，但确实有效。他不应该因为医术好而被怀疑，反而应该因为医术好而被尊重。“

　　范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欣赏。

　　“赵小姐，“他说，“你很有胆识。“

　　“民女只是说真话。“

　　范质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俞清：“俞太医丞，本官还有一个问题。“

　　“请范相明示。“

　　“本官查过你的履历，“范质说，“你在江南的行踪，有很多疑点。有人见过你，有人说你突然出现，有人说你行为怪异。你有什么解释？“

　　俞清知道，最危险的问题来了。

　　（怎么解释？）

　　（没法解释。）

　　（除非……）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范相，下官只能说，下官是俞清，是一个医者。下官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下官能不能救人，能不能为后周做贡献。“

　　“至于行踪疑点，“他顿了顿，“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下官也有。但下官保证，下官不是坏人，不是奸细，不是妖人。下官只是一个想救人的医者。“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范质看着俞清，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俞太医丞，本官暂时相信你。但你要记住，这个世道，太奇特会惹祸。你好自为之。“

　　“是，“俞清行礼，“下官明白。“

　　“另外，“范质说，“内科诊室可以继续开，但规模不能扩大。女医之事，涉及礼教，要慢慢来。“

　　“是。“

　　“退下吧。“

　　俞清、赵小婉和孙有礼退出大堂。

　　走出刑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孙有礼看着俞清，笑了笑：“俞太医丞，恭喜你过关。“

　　“谢谢你，“俞清说，“谢谢你没有继续追究。“

　　“我追究也没用，“孙有礼说，“范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的价值。只要你能继续提供价值，他就能容忍你。“

　　“但容忍是有条件的？“

　　“对，“孙有礼点头，“条件是，你必须在可控范围内。你不能超越他的掌控。“

　　他顿了顿，又说：“俞太医丞，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赵小婉看着俞清：“你没事吧？“

　　“没事，“俞清说，“暂时没事。“

　　“暂时？“

　　“对，“俞清说，“暂时。“

　　他看着远方，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次是过关了。

　　但下次呢？

　　下次会不会这么幸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身份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范质知道了，孙有礼知道了，可能还有更多人知道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

　　必须更加强大。

　　强大到，没有人敢动他。

　　强大到，即使身份暴露，也能活下去。

　　---

　　###玖

　　回到太医局，已经是傍晚。

　　俞清直接去了内科诊室。

　　春香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看到俞清进来，连忙道谢：“俞太医丞，谢谢您救了我。“

　　“不用谢我，“俞清说，“是赵大夫救了你。“

　　“赵大夫？“春香看向赵小婉。

　　赵小婉点点头：“你恢复得很好，再休养两天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赵大夫。“

　　赵小婉把春香送出诊室，然后回来，看着俞清。

　　“俞太医丞，“她说，“今天在刑部，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的来历，“赵小婉说，“你完全可以编一个故事，说得更详细一些。“

　　“编不了，“俞清摇头，“越编，漏洞越多。不如不说。“

　　“那孙有礼说的是真的吗？“赵小婉问，“你真的……来自未来？“

　　俞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是。“

　　赵小婉的眼睛瞪大了。

　　虽然她早有猜测，但听到俞清亲口承认，还是感到震撼。

　　“未来……是什么样的？“

　　“比现在好，“俞清说，“医疗更好，生活更好，但也更复杂。“

　　“你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俞清说，“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你想回去吗？“

　　“想，“俞清说，“但我回不去。所以我只能留下来，继续救人。“

　　赵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你都是俞清，是我的老师，是救了无数人的医者。“

　　俞清看着她：“谢谢你，小婉。“

　　“不用谢，“赵小婉说，“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安全。“

　　“我会的，“俞清说，“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们。“

　　他顿了顿，又说：“小婉，今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过不了这一关。“

　　“我只是说了实话。“

　　“有时候，说实话比说谎更难。“

　　两人相视一笑。

　　---

　　###拾

　　夜深了。

　　俞清回到书房，点燃油灯。

　　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陈抟的信。

　　“俞太医丞：

　　今日之事，我已知道。范质暂时不会动你，但你已被标记。从今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玄真子的徒弟已经离开汴京，但留下了更多的问题。你的身份，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

　　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离开汴京，隐姓埋名，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继续行医。

　　第二，留下来，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动你。

　　我建议你选第二个。因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面对，才能赢。

　　我会继续帮你，但你自己也要努力。

　　记住：在汴京，你不是一个人。

　　陈抟。“

　　俞清放下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陈抟说得对。）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面对，才能赢。）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未来的计划：

　　1.扩大内科诊室的影响力，但控制规模，符合范质的要求。

　　2.培养赵小婉和更多女医，为未来做准备。

　　3.继续整理《验尸纲要》，系统化法医知识。

　　4.建立更多的人脉，寻求更多的保护。

　　5.保持警惕，防范范质和其他潜在敌人。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如墨，但远处有灯光闪烁。

　　那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个生命。

　　他知道，他不能离开。

　　因为他已经在这里扎根。

　　因为他已经有了牵挂。

　　因为他已经有了责任。

　　他必须留下来。

　　必须战斗。

　　必须赢。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短暂，却明亮。

　　像他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