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范质的警告言犹在耳，俞清却已经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太医丞的位置不好坐。药材账目需要清理，医官之间的人际关系需要平衡，还有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病人——皇亲国戚、朝堂官员、地方大员……每一个都得罪不起，每一个都要小心应对。

　　但最让他头疼的，不是这些。

　　而是汴京城里流传的一个传言。

　　“听说了吗？太医局那个俞医官，是个神医！“

　　“什么神医？“

　　“就是那个救了南唐使者的！据说他是华佗转世，医术通天，能起死回生！“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家门口排满了人，都是来看病的！“

　　俞清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太医局的诊室里喝茶。

　　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神医？华佗转世？）

　　（这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他放下茶杯，叫来孙小满：“外面那些传言，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孙小满挠挠头：“师父，我听说……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谁？“

　　“不知道。“孙小满说，“但我打听到，最先说您是'神医'的那些人，好像都是冲着内科诊室去的。他们在诊室门口说了些话，然后就传开了。“

　　俞清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在背后推动。）

　　（目的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孙小满压低声音，“师父，最近来内科诊室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是真心来看病，但也有一些人……好像是故意来打探的。“

　　“打探什么？“

　　“打探您的来历，您的医术，您的……“

　　孙小满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俞清沉默了。

　　（神化一个人，往往是毁掉一个人的前奏。）

　　（要么封神，要么踩进泥里。）

　　（有人在设这个局。）

　　---

　　###贰

　　三日后，俞清在茶楼见到了陈抟。

　　老道士还是那副模样，灰布道袍，酒壶不离手。但今天他的表情比往常严肃。

　　“你听说了吗？“陈抟开口。

　　“什么？“

　　“城里都在传，说你是华佗转世。“

　　“听说了。“

　　“还听说了一些别的。“陈抟喝了口酒，“说你用法术治病，不用药石，只用符咒。说你能看见人的五脏六腑，知晓过去未来……“

　　俞清的脸色变了。

　　（越来越离谱了。）

　　“这不是真的。“他说。

　　“我知道你知道。“陈抟看着他，“但问题是，你知道了没有用。“

　　“什么意思？“

　　“神化一个人，是毁掉一个人的最好办法。“陈抟说，“等这些传言传遍汴京，传到陛下耳朵里，你猜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妖人？“

　　“不一定是妖人。“陈抟摇头，“但一定会猜忌。一个医术通天的医者，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这样的人，是福是祸？“

　　“陛下可能会想：这个人如果能救人，那是不是也能杀人？“

　　俞清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神化是一把双刃剑。）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传言？“他问。

　　“不知道。“陈抟说，“但我猜，不是范质。“

　　“为什么？“

　　“因为范质是聪明人。“陈抟说，“聪明人不会用这种笨办法。神化你对他没有好处，一旦你被捧杀，他什么都得不到。“

　　“那是谁？“

　　“韩通。“陈抟说，“或者是韩通的同党。“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陈抟说，“你当上太医丞，清理药材账目，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没办法正面和你对抗，就用这种办法——把你捧起来，然后看你怎么摔下去。“

　　俞清的手，紧紧握住了茶杯。

　　（韩通。）

　　（又是韩通。）

　　“还有一件事。“陈抟的声音更低了，“我收到消息，韩通最近在联络一些人。这些人里，有朝中大臣，有地方官员，还有……宫里的太监。“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陈抟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放下酒壶，看着俞清：“俞太医丞，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加小心。“

　　“我知道。“

　　“还有，“陈抟说，“那个神化的传言，你必须想办法破掉。“

　　“怎么破？“

　　“很简单。“陈抟说，“让他们看到你失败。“

　　“失败？“

　　“对。“陈抟点头，“神化的对立面不是诋毁，而是破灭。你救活一个人，他们就把你捧成神。那你就救活一个人，再救死一个。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医者。“

　　“这样……“

　　“这样你才能安全。“陈抟打断他，“记住，在这个世界，太出色是一种罪。“

　　---

　　###叁

　　从茶楼出来，俞清的心情很沉重。

　　神化、猜忌、韩通的阴谋……这些像一团乌云，压在他头顶。

　　他正往太医局走，半路上遇到了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差役。

　　“俞太医丞！“差役气喘吁吁，“出事了！“

　　“什么事？“

　　“刑部……刑部有人死了！“差役说，“死得很蹊跷，上头让您去一趟！“

　　俞清心里一动。

　　（死人？）

　　（这时候死人……）

　　他跟着差役来到刑部。

　　刑部大堂旁边的一间偏房外，已经围满了人。俞清挤进去，看见仵作蹲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他问。

　　仵作抬起头：“俞太医丞，您来了。死者是刑部的主事，姓周，今早在值房里突然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仵作说，“我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他的脸……“

　　“脸怎么了？“

　　“您自己看吧。“

　　俞清走进值房。

　　尸体躺在地上，面朝上。

　　周主事大约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官服。他的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最让俞清注意的，是死者的手。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俞清蹲下来，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

　　手心里是一块布片，上面写着几个字：

　　“药……有毒……“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药有毒。）

　　（周主事是中毒死的。）

　　他立刻检查死者的口腔。

　　舌苔发黑，嘴唇内侧有轻微的溃烂——这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但仵作为什么看不出来？）

　　他看了看仵作，仵作的表情很无辜。

　　（是了。这个时代的仵作，只会看外伤，不会验毒。）

　　俞清站起身。

　　“俞太医丞，“旁边一个官员开口，“您看周主事是怎么死的？“

　　“中毒。“俞清说。

　　“中毒？“官员的脸色变了，“中什么毒？“

　　俞清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几个茶杯。

　　“这是什么？“

　　“周主事今早的茶。“官员说，“我让人看过了，茶壶里没有毒。“

　　“茶壶里没有，“俞清说，“但茶杯里呢？“

　　他拿起一个茶杯，凑近闻了闻。

　　茶杯已经洗过了，但还是能闻到一丝残留的气味——一种淡淡的、苦涩的、带着杏仁香气的味道。

　　俞清的手，微微颤抖。

　　（杏仁。）

　　（又是杏仁。）

　　“把其他茶杯拿过来。“他说。

　　官员让人把三个茶杯都拿过来。俞清一一闻过去，其中两个没有异常，但第三个——

　　这个茶杯的气味更浓。

　　“这个茶杯是谁的？“

　　“是……“官员犹豫了一下，“是周主事自己的。“

　　“他的茶杯，为什么气味和别人不一样？“

　　“我不知道……“

　　“去查。“俞清说，“查这个茶杯是从哪里来的，查今天早上是谁给周主事倒的茶。“

　　“是！“

　　俞清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尸体。

　　周主事的眼睛还是睁着，仿佛在看着什么。

　　（药有毒。）

　　（有人在他的茶杯里下了毒。）

　　（这是一起谋杀。）

　　而现在，这个案子，落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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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一个时辰后，俞清带着孙小满来到了城东义庄。

　　鬼手张的徒弟——那个叫阿福的少年——正在义庄门口等他。

　　“俞大夫，“阿福说，“爷爷说过，如果有一天您需要帮忙，就来找我。“

　　“我知道。“俞清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验尸。“俞清说，“周主事的尸体，我现在要验。“

　　阿福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走进义庄，来到停放尸体的地方。

　　周主事的尸体已经被移到了这里。俞清掀开白布，开始检查。

　　他的手指沿着死者的脖颈滑过，感受着皮肤的温度和僵硬程度。

　　（尸僵已经形成，说明死了至少四个时辰。）

　　（死亡时间大约是今早寅时。）

　　他翻开死者的眼睑，检查瞳孔。

　　瞳孔散大，边缘不规则——这是中毒的典型表现。

　　他检查死者的口腔。

　　舌苔发黑，牙龈有轻微的溃烂。

　　他检查死者的手指。

　　指甲发紫，这是缺氧的表现。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中毒。

　　但具体是什么毒？

　　俞清拿出银针——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来验毒的简易工具。

　　他将银针刺入死者的口腔，然后取出。

　　银针变成黑色。

　　（果然是砷。）

　　（砒霜。）

　　他又检查了死者的胃部。

　　用手指按压腹部，感觉到里面有残留物。

　　“阿福，“他说，“我需要切开他的胃。“

　　阿福点点头，递上一把刀。

　　俞清切开死者的胃，取出里面的残留物。

　　是一些尚未消化的食物，看起来像是粥和几样小菜。

　　他仔细分辨，在残渣中找到了一些可疑的颗粒——颜色比正常食物略深，形状不规则。

　　（这是……）

　　他凑近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

　　（砒霜。）

　　（是把砒霜混在食物里，让周主事吃下去的。）

　　俞清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案情清楚了。）

　　（周主事是被人用砒霜毒死的。）

　　（凶手把砒霜混在食物里，让周主事吃下去。）

　　（死亡时间是今早寅时。）

　　（凶手知道周主事的习惯，知道他每天早上会在值房吃早饭。）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

　　但问题是：凶手是谁？

　　周主事只是一个普通的主事，没有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谁会杀他？

　　杀他是为了什么？

　　俞清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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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

　　当晚，俞清再次来到陈抟的小院。

　　“周主事的案子，“陈抟说，“我听说了。“

　　“您知道什么？“

　　“知道一些。“陈抟说，“周主事最近在查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韩通的案子。“陈抟说，“周主事发现韩通在军饷上动手脚，已经收集了一些证据。他准备最近上报刑部。“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韩通。）

　　（又是韩通。）

　　“韩通知道了？“他问。

　　“应该是知道了。“陈抟说，“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杀了周主事。“

　　“证据呢？“

　　“没有证据。“陈抟摇头，“韩通做事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那怎么办？“

　　“你有证据。“陈抟看着俞清。

　　“我？“

　　“对。“陈抟说，“周主事是中毒死的，凶手在他的食物里下了毒。只要你能证明这一点，就能找到下毒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谁下的毒……“

　　“你知道。“陈抟说，“周主事每天早上在值房吃饭，食物是厨房送来的。只要查一查今天早上是谁送的饭，谁有机会接触那些食物，就能找到凶手。“

　　俞清沉默了。

　　（这是一条线索。）

　　（但另一条线索更重要。）

　　“韩通，“他说，“我要对付韩通。“

　　“怎么对付？“

　　“周主事收集的那些证据，“俞清说，“我要拿到手。“

　　“周主事死了，证据在哪里？“

　　“在他的住处。“陈抟说，“但已经被韩通的人搜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那就是被销毁了。“

　　“不一定。“陈抟说，“周主事是个谨慎的人，他可能把证据藏在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陈抟摇头，“但如果你能找到那些证据，就能扳倒韩通。“

　　俞清站起身。

　　“我要去一趟周主事的住处。“

　　“现在？“

　　“现在。“俞清说，“韩通的人已经搜过了，但可能漏掉了什么。“

　　陈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韩通是禁军将领，在朝中势力很大。你要对付他，就是在和整个禁军为敌。“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俞清说，“但周主事不能白死。“

　　陈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去吧。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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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神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