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威尼斯手册首页
DV的录制灯灭了。
张远把磁带弹出,贴上标签,塞进设备包侧兜。
魏成被吴刚从台阶口架出去,脚后跟蹭过水泥地面,拖出两道湿痕。
防空洞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把桌上摊开的文件收拢——采访视频刻录盘、录音摘要的打印件、卫生系统公章鉴定报告、林清秋进组前的体检单、钟楼戏六套动作设计图的缩印本。
她拿起电话拨文森特。
“素材包我二十分钟内传到你巴黎邮箱。采访视频、录音节选、医生证明、动作设计图,全套。你转给威尼斯技术委员会。”
“苏,现在传?”
文森特的声音带着时差造成的沙哑,“我还没看内容——”
“不用看。原件同步寄组委会,你只负责转交。”
文森特在那边翻动纸页。
“好。但我有个想法。”
“说。”
“录音里的内容——舞团那段经历,饭局,练功房——如果我们把这些包装成宣传专题,'身体表演与女性创伤记忆',欧洲媒体会买账。这种叙事在柏林和威尼斯都吃得开,去年金狮片的女主角就是靠类似的——”
“不行。”
苏晚打断得干脆。
“文森特,听清楚。所有对外口径,只谈创作。退役舞者的身体控制力,水下拍摄的技术难度,动作设计的方案选择。一个字不提私生活,一个字不提九一年。”
“你在浪费一个现成的传播点——”
“这个传播点用了,林清秋在红毯上面对的每一个记者都会追问她被锁在练功房的细节。她是演员,不是受害者案例。”
电话那头沉了五秒。
“你确定?戛纳那边的买家喜欢这种故事。”
“威尼斯不是戛纳。”
苏晚把动作设计图的缩印件抽出来,用回形针别在采访打印稿后面,“马可·穆勒选片看的是电影本身。你把宣传重心放在林清秋的表演方法上——一个退役舞者如何用身体语言完成戏剧表达。这条线够硬,不需要消费她的隐私。”
“苏。”
文森特换了个语气,“你做制片多久了?”
“不到一年。”
“一年。”
文森特重复了一遍,“好,按你说的办。”
他挂断前补了一句:“素材到了我第一时间转。”
苏晚放下电话,把整套文件装进防水袋,封口,贴封条。
张远探头进来。
“传真机响了。”
苏晚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旧传真机前。
热敏纸吐出三页。
抬头是威尼斯电影节的标志。
意大利语正文,末尾附英文摘要。
苏晚逐行扫过英文部分,手指停在第二页中段。
她折好传真纸,穿过走廊,推开洗印间的门。
陈砚蹲在水槽前,拿放大镜逐帧检查第二卷底片的成像密度。
顾长河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量杯,杯壁挂着淡黄色药液残渍。
“威尼斯回了。”
陈砚没抬头。
“念。”
苏晚展开传真纸。
“林清秋履历资料审核通过。官方手册给《雷鸣》女主演单独半页介绍。组委会另外安排了一场海外媒体圆桌,时间待定,参与媒体包括法新社、《银幕》、《综艺》。”
顾长河手里的量杯晃了一下。
陈砚把放大镜搁在操作台上,站起来。
“半页?”
“半页。”
苏晚把传真纸递过去,“今年竞赛单元二十一部片子,能拿到单独半页演员介绍的,不超过五个。”
陈砚接过来,扫了一遍意大利语原文。
“圆桌的媒体名单,让文森特要到手。提前准备采访提纲,只答技术问题。涉及个人经历的提问,统一回复'请参考官方手册'。”
“我已经跟他讲过了。”
陈砚看了她一眼,把传真纸还给她。
“海报定稿带过来。”
张远从设备包底层翻出一只硬纸筒。
海报卷轴抽出,铺在操作台上,四角用药剂瓶压住。
画面构图:钟楼废墟前景,林清秋的背影占据画幅右侧三分之二。
色调偏冷,暗部压得很深,只有废墟缝隙透出的那道光打在她后颈。
文字区域留在画幅上方。
陈砚从胸兜里抽出铅笔,在文字区域写下两行。
第一行:林清秋。
第二行:陈砚导演。
张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导演名放第二行?”
陈砚把铅笔收回去。
“她站住了,电影才站得住。”
张远没接话。
他盯着海报上林清秋的背影看了几秒,把纸筒盖拧紧。
台阶口传来引擎声。
不是巡查车的柴油机噪音,是轿车发动机的低转怠速。
吴刚下来通报。
“林姐到了。”
林淑芬穿一件深灰色长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稳。
她扫了一圈防空洞——水槽、药剂瓶、底片晾架、角落里还在转的DV。
“你们在防空洞洗片子。”
不是疑问句。
她把公文包搁在操作台上,拉开拉链,抽出两叠现金和一份转账凭证。
“九万,顾师傅儿子那笔,我垫了。另外追加三十万宣发备用金,走我公司账。回头从国内路演分成里扣。”
苏晚接过转账凭证,核对金额和账户。
“林姐,路演分成的比例——”
“按原合同走,不加码。”
林淑芬打断她,“我不是来敲竹杠的。”
她靠上操作台边缘,目光落在苏晚手里那叠传真纸上。
“威尼斯的?”
苏晚递给她。
林淑芬翻了两页,在“单独半页”那行停住。
“手册单独给半页?你怎么谈的?”
“不是谈的。素材包发过去,组委会自己定的。”
“什么素材?”
苏晚把文件袋打开,把采访视频刻录盘、动作设计图、医生证明依次摆在林淑芬面前。
林淑芬一份一份翻。
翻到动作设计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第三套方案的标注上停了两秒——那是林清秋亲笔写的批注,字迹歪斜,写着:这个方案我来,不用替身。
她把文件合上,推回苏晚手里。
“文森特那边谁盯?”
“我盯。”
“跨国传真的时差呢?”
“我排了三个时间窗口,巴黎上午九点、下午两点、晚上八点。每个窗口对应一批待办件,错过就顺延到下一个。”
“国内记者呢?今天防空洞这一出,明天本地报纸怎么写?”
“小报的广告版面我买了。林清秋的正面通稿排在负面报道旁边,同一个版面。读者自己判断。”
林淑芬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防空洞的潮气重。
她看着苏晚,看了好几秒。
“你多大?”
“二十二。”
林淑芬没再说什么。
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苏晚手边。
“这是我在香港的律师。以后海外合同的法律条款,你直接找他审。不用每次都等燕京那边传真。”
苏晚拿起名片,夹进笔记本。
“谢谢林姐。”
“别谢。”
林淑芬拎起公文包,朝台阶走了两步,回头,“我投陈砚,是赌他的片子。但制片这一摊,我原来打算派自己人盯。”
她顿了一拍。
“现在不用了。”
高跟鞋踩上台阶,声音渐远。
苏晚把名片收好,拨通张远的对讲机。
“手册预排版的传真打出来没有?”
“出了,在你桌上。”
苏晚抽出那几页热敏纸。
A4幅面,模拟官方手册的排版。
左侧是《雷鸣》的剧照缩图,右侧半页全部留给林清秋——剧照、履历摘要、导演评语栏。
导演评语栏空着,旁边贴着组委会的批注:请导演填写不超过八十字的推荐语。
苏晚拿着这几页纸,走到制片厂备用录像间门口。
林清秋坐在折叠椅上。
护具还绑在腰上,拐杖横搁在膝盖。
苏晚把手册预排版放在她手里。
林清秋低头看。
剧照里,她站在钟楼废墟前,脊背绷直,风把头发吹过半边脸。
下方印着她的名字,字号比片名小一号,比其他演员大两号。
她翻到第二页。
履历摘要。
退役舞者,腰椎伤病史,核心肌群恢复训练周期,进组日期,角色名。
全是事实。
没有修饰,没有渲染。
林清秋把纸叠好,压在膝盖上。
她没出声。
苏晚从身后拎起一只布质手提袋,搁在林清秋旁边的椅子上。
袋口露出深红色缎面的一角。
“红毯的旗袍。林姐找的裁缝,按你尺寸定做。”
林清秋拉开袋口,指尖碰到缎面。
“腰封加了硬衬,站直了看不出护具。”
苏晚补了一句,“红毯上别弯腰。”
林清秋把手从袋口收回来。
“陈砚在海报上把我名字放第一行。”
“你看到了。”
“为什么?”
“问他。”
林清秋没再问。
她把手册预排版重新拿起来,翻回第一页,盯着那张剧照。
走廊另一头,传真机又响了。
苏晚走过去撕下热敏纸。
发件人:文森特。
正文只有三行英文。
苏晚读完,把纸握在手里,快步折回洗印间。
陈砚正在给第三卷底片编号。
“文森特刚发的。”
苏晚把传真纸拍在操作台上。
陈砚放下笔,低头看。
第一行:米拉麦克斯影业询问《雷鸣》北美发行权。
第二行:对方代表已抵达威尼斯。
第三行:代表姓名——哈维·韦恩斯坦。
陈砚的手搭在底片盒盖上,拇指摩挲铁皮边缘。
顾长河从水槽旁探过头,看到传真纸上的名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苏晚拿着那张纸冲过来的速度。
陈砚把传真纸折起来,塞进衬衣口袋。
“告诉文森特,不见。让他等。”
苏晚张了张嘴。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在丽都岛的放映厅里,亲眼看完《雷鸣》。”
陈砚拿起放大镜,重新弯腰对准第三卷底片。
操作台上方的防爆灯打下一片黄光,照亮胶片上凝固的钟楼——砖石崩裂的那一帧,女人的手臂刺穿水面,指尖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