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推行三组制的第三天，军医营炸了锅。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伯手下一个叫刘三的军医，按老规矩把一个“看起来还能救“的伤员分到了需要“稍后处理“的队列里，结果那个伤员在等待的过程中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等俞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怎么回事？“

　　俞清蹲在伤员床边，声音很平静，但眼神让刘三后背发凉。

　　“我、我看他脸色还行，就……“

　　“我问的不是这个。“俞清打断他，“我问的是——我定的规矩，你是不是没记住？“

　　周伯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俞医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不住，“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红色、黄色、绿色！“

　　“周伯，“俞清站起身，“你那套'一眼看出来'，能比统计数据更准？“

　　周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

　　###贰

　　那天夜里，白老六来找俞清喝酒。

　　这不是普通的喝酒——是刘三那边的人，为了“平事“，搬了整整一坛好酒来，说是军医营的哥儿几个，请俞医官喝个痛快。

　　俞清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军营里的人，最信得过的交情，一向用酒来量。你喝不过人家，你就是外人。

　　白老六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他们要灌你的酒——你喝不过这帮丘八，往后军医营谁还听你的？“

　　俞清拿起酒碗，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满桌都是羊肉、饼，油脂丰厚。他默默夹了两大块羊肥肉塞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大人，你干啥？“白老六疑惑。

　　“垫底。“

　　“啥？“

　　俞清不解释。他心里飞快地换算——（油脂进胃，延缓酒精吸收。先吃再喝，能多撑一个时辰。）

　　正式喝酒开始，刘三的手下们轮番上来敬酒，一碗接一碗。

　　俞清喝一碗，中间顺手拎起水囊，“豪迈“地灌一口。

　　“俞医官喝水？“有人起哄，“喝酒还喝水，这不是在偷懒！“

　　“我这是养生法。“俞清一本正经，“喝酒要顾着肾。“

　　全场哄笑，也没人追究。

　　三个时辰过去，桌边的人七倒八歪——刘三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旁边两个年轻军医眼神涣散，还在硬撑。

　　白老六喝了一半，靠在墙边眯眼。

　　俞清坐在那里，面不改色，慢慢拿起最后一碗酒，喝干，放下。

　　（两坛烈酒，一个人当了半坛。比预期多出一刻钟。）

　　（不是我千杯不醉。只是你们喝完就倒，我至少还能走回去。）

　　白老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横七竖八的众人，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俞清，咂咂嘴：

　　“你……你学医的，怎么喝酒还有手段？“

　　“医生最懂人体。“俞清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包括怎么让人喝倒，也包括怎么让自己不倒。“

　　---

　　酒意散了一些，两人移到营帐里继续说话。白老六灌了口凉水，神智清醒了几分。

　　“你今天把老周得罪狠了。“白老六道，“那老头在军医营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一大堆。你这么搞，不怕他们抱团对付你？“

　　“怕。“俞清老实承认，“但不改就得死人。“

　　“你知道老周背后是谁吗？“

　　“谁？“

　　“范相的人。“

　　俞清的手微微一顿。

　　“老白，“他问，“范相这个人怎么样？“

　　白老六沉默了很久。

　　“范相是能臣，但心眼多。“他压低声音，“他要是想对付你，不会直接出手。他会让你自己出错，然后借别人的手把你搞掉。“

　　“还有一件事，“白老六的声音更低了，“范相最近在周主面前说了赵将军不少坏话。“

　　俞清的心沉了下去。

　　赵匡胤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靠山。如果赵匡胤被调走，换一个范相的人来当主帅……

　　“周主会答应吗？“

　　“不知道。“白老六摇头，“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周主最近身体不太好。“

　　“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白老六压低声音，“周主老是头疼，太医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好。“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周主柴荣，头疼……神经系统的症状……）

　　“老白，周主的头疼，有什么具体的症状吗？“

　　“这个我哪知道。“白老六摇头，“具体的，你得问太医。“

　　---

　　###叁

　　第二天一早，俞清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赵匡胤。

　　“俞医官，您找我？“

　　“将军，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周主的头风……具体是什么症状？“

　　赵匡胤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主有头风？“

　　“将军不必管我怎么知道的。“俞清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想知道症状。“

　　“周主的头疼，来无影去无踪。发作的时候，整个头像被针扎一样，眼睛都不能见光。太医们会诊了好几次，有人说是肝火太旺，有人说是风邪入体……“

　　“治好了吗？“

　　“没有。“赵匡胤摇头，“周主吃了半个月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重。“

　　“将军，“俞清开口，“您能帮我弄一份周主头风发作时的详细记录吗？“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给周主看病？“

　　“如果可以的话。“

　　“三天后，我要回汴京述职。你跟我一起去。“

　　---

　　###肆

　　三天后。

　　俞清站在营帐外，看着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俞医官！“

　　孙小满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师父，您真的要跟赵将军去汴京？“

　　“嗯。“

　　“那我呢？“孙小满急了，“您走了，军医营的三组制怎么办？“

　　俞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写的《战地救治手册》。分诊制度、伤口处理原则、止血方法、缝合技巧……都在里面。你照着做就行。“

　　孙小满接过册子，眼眶有些红了。

　　“去吧。记住我说的话——保命第一，其他的都是浮云。“

　　---

　　###伍

　　队伍出发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俞清骑在马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太原城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现代医学领域里郁郁不得志的副主任医师——每次晋升考试都不及格，被同事嘲笑“技术再好也只能当个匠人“。

　　而现在，他骑在马上，跟着后周禁军将领赵匡胤的队伍，走在一千零七十二年前的黄土路上。

　　身边是白老六这个直肠子的老兵，前面是汴京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头疼了半年都没治好的周主柴荣。

　　还有——一个在整个后周权势滔天的宰相范质。

　　三天后，队伍抵达了汴京。

　　而俞清的命运，也将随之迎来又一次巨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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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

　　那天夜里，白老六来找俞清喝酒。

　　这不是普通的喝酒——是刘三那边的人，为了“平事“，搬了整整一坛好酒来，说是军医营的哥儿几个，请俞医官喝个痛快。

　　俞清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军营里的人，最信得过的交情，一向用酒来量。你喝不过人家，你就是外人。

　　白老六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他们要灌你的酒——你喝不过这帮丘八，往后军医营谁还听你的？“

　　俞清拿起酒碗，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满桌都是羊肉、饼，油脂丰厚。他默默夹了两大块羊肥肉塞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大人，你干啥？“白老六疑惑。

　　“垫底。“

　　“啥？“

　　俞清不解释。他心里飞快地换算——（油脂进胃，延缓酒精吸收。先吃再喝，能多撑一个时辰。）

　　正式喝酒开始，刘三的手下们轮番上来敬酒，一碗接一碗。

　　俞清喝一碗，中间顺手拎起水囊，“豪迈“地灌一口。

　　“俞医官喝水？“有人起哄，“喝酒还喝水，这不是在偷懒！“

　　“我这是养生法。“俞清一本正经，“喝酒要顾着肾。“

　　全场哄笑，也没人追究。

　　三个时辰过去，桌边的人七倒八歪——刘三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旁边两个年轻军医眼神涣散，还在硬撑。

　　白老六喝了一半，靠在墙边眯眼。

　　俞清坐在那里，面不改色，慢慢拿起最后一碗酒，喝干，放下。

　　（两坛烈酒，一个人当了半坛。比预期多出一刻钟。）

　　（不是我千杯不醉。只是你们喝完就倒，我至少还能走回去。）

　　白老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横七竖八的众人，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俞清，咂咂嘴：

　　“你……你学医的，怎么喝酒还有手段？“

　　“医生最懂人体。“俞清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包括怎么让人喝倒，也包括怎么让自己不倒。“

　　---

　　酒意散了一些，两人移到营帐里继续说话。白老六灌了口凉水，神智清醒了几分。

　　“你今天把老周得罪狠了。“白老六道，“那老头在军医营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一大堆。你这么搞，不怕他们抱团对付你？“

　　“怕。“俞清老实承认，“但不改就得死人。“

　　“你知道老周背后是谁吗？“

　　“谁？“

　　“范相的人。“

　　俞清的手微微一顿。

　　“老白，“他问，“范相这个人怎么样？“

　　白老六沉默了很久。

　　“范相是能臣，但心眼多。“他压低声音，“他要是想对付你，不会直接出手。他会让你自己出错，然后借别人的手把你搞掉。“

　　“还有一件事，“白老六的声音更低了，“范相最近在周主面前说了赵将军不少坏话。“

　　俞清的心沉了下去。

　　赵匡胤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靠山。如果赵匡胤被调走，换一个范相的人来当主帅……

　　“周主会答应吗？“

　　“不知道。“白老六摇头，“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周主最近身体不太好。“

　　“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白老六压低声音，“周主老是头疼，太医看了好几次都没看好。“

　　俞清的心猛地一跳。

　　（周主柴荣，头疼……神经系统的症状……）

　　“老白，周主的头疼，有什么具体的症状吗？“

　　“这个我哪知道。“白老六摇头，“具体的，你得问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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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

　　第二天一早，俞清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赵匡胤。

　　“俞医官，您找我？“

　　“将军，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周主的头风……具体是什么症状？“

　　赵匡胤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周主有头风？“

　　“将军不必管我怎么知道的。“俞清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想知道症状。“

　　“周主的头疼，来无影去无踪。发作的时候，整个头像被针扎一样，眼睛都不能见光。太医们会诊了好几次，有人说是肝火太旺，有人说是风邪入体……“

　　“治好了吗？“

　　“没有。“赵匡胤摇头，“周主吃了半个月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重。“

　　“将军，“俞清开口，“您能帮我弄一份周主头风发作时的详细记录吗？“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给周主看病？“

　　“如果可以的话。“

　　“三天后，我要回汴京述职。你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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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

　　三天后。

　　俞清站在营帐外，看着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俞医官！“

　　孙小满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师父，您真的要跟赵将军去汴京？“

　　“嗯。“

　　“那我呢？“孙小满急了，“您走了，军医营的三组制怎么办？“

　　俞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塞到他手里。

　　“这是我写的《战地救治手册》。分诊制度、伤口处理原则、止血方法、缝合技巧……都在里面。你照着做就行。“

　　孙小满接过册子，眼眶有些红了。

　　“去吧。记住我说的话——保命第一，其他的都是浮云。“

　　---

　　###伍

　　队伍出发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俞清骑在马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太原城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半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现代医学领域里郁郁不得志的副主任医师——每次晋升考试都不及格，被同事嘲笑“技术再好也只能当个匠人“。

　　而现在，他骑在马上，跟着后周禁军将领赵匡胤的队伍，走在一千零七十二年前的黄土路上。

　　身边是白老六这个直肠子的老兵，前面是汴京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头疼了半年都没治好的周主柴荣。

　　还有——一个在整个后周权势滔天的宰相范质。

　　三天后，队伍抵达了汴京。

　　而俞清的命运，也将随之迎来又一次巨大的转折。

　　---

　　###陆

　　行军途中，俞清在路边的驿站休息时，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却迟迟没有动筷。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俞清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俞清注意到了这个目光，但没有在意。

　　直到那人主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俞医官？“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在下姓韩，是个……读书人。“

　　俞清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读书人？）

　　（这人的手上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茧。）

　　（而且他的站姿，下盘很稳，明显练过武。）

　　“韩先生有事？“俞清问。

　　“没什么大事。“韩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听说俞医官医术高明，能做开膛破肚的大手术，心生好奇，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

　　俞清心里微微一动。

　　（开膛破肚？）

　　（这个细节，只有军医营的人才知道。）

　　（这个“韩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

　　“韩先生过奖了。“俞清淡淡地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军医，会一点粗浅的医术罢了。“

　　“粗浅的医术？“韩先生笑了，“能救赵将军的命，这可不是粗浅的医术能做到的。“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俞医官，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驿站外的人群中。

　　白老六走过来，皱着眉头问：“那人是谁？“

　　“不知道。“俞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但肯定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韩先生……）

　　（韩……）

　　俞清心里闪过一个名字，但没有说出口。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

　　**【第三章·分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