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只剩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挣扎着不肯熄灭。

　　李继隆躺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胸口微微起伏，但每一下都浅得像是在数着什么。俞清的手浸在血水里，摸到了肋骨断裂的位置——三根，全断了，其中一根刺穿了肺膜，空气正在往胸腔里钻。

　　“准备缝针。“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小婉，烈酒。“

　　“烈酒没了。“孙小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慌乱，“刚才那个肠子外露的，用完了最后一坛。“

　　俞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没有胸腔引流管。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烈酒的消毒能力——现在没了。

　　“有没有醋？“他问。

　　“有！“杨绣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去拿！“

　　片刻之后，一碗醋被递了进来。俞清把醋倒进伤口里，李继隆的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按住他！“俞清喊道。

　　孙小满和冯五娘扑上去，把李继隆死死按住。俞清的手伸进胸腔，找到那根刺穿肺膜的肋骨断端，小心翼翼地将它复位，然后用浸泡过醋的丝线缝合破损的肺叶。

　　这是一场赌博。

　　在这个时代，没有胸腔镜，没有一次性缝线，没有任何现代手段。他只能凭手感，凭经验，凭二十多年外科医生的本能——

　　“师父！“赵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有伤兵进来了！“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伤？“

　　“腹部被踩，“赵小婉说，“肠子露出来了。“

　　俞清的手还在李继隆的胸腔里。

　　他抬起头，看着赵小婉。

　　“你去。“他说。

　　赵小婉愣了一下。

　　“我？“她指了指自己。

　　“你去处理他。“俞清说，“清洗、复位、包扎——我教过你怎么做。“

　　“但李将军——“

　　“李将军我能撑住。“俞清说，“但那个人你不去，他一分钟都撑不了。“

　　赵小婉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

　　是决心。

　　“我去。“她说，转身就往外跑。

　　冯五娘跟在她后面，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我给你递东西！“

　　俞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外的黑暗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李继隆的胸腔。

　　---

　　半个时辰之后，李继隆的胸腔被缝好了。

　　俞清直起腰的时候，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

　　“师父。“孙小满凑过来，“李将军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俞清说，“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如果伤口感染，他还是会死。“

　　他走出棚子，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战场上的晨雾很重，像一层灰色的纱，把一切都裹得朦胧不清。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让人一呼吸就反胃。

　　他走到另一间棚子里，看见赵小婉蹲在一个伤兵旁边。

　　那个伤兵的腹部已经被清洗干净，露出来的肠子被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腹腔，赵小婉正用针线一层一层地缝合腹壁。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很稳，但能看出来她很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

　　“师父。“她头也不抬，“您来看看，我缝得对不对。“

　　俞清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针脚均匀，间距合理，没有穿透肠管，也没有留死腔。这不是一个学徒该有的水平——这是一个真正的大夫才能做到的精准。

　　“很好。“他说，“继续。“

　　赵小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昨天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女大夫脸上看到的东西。

　　是经历过生死之后的笃定。

　　“好。“她低下头，继续缝合。

　　---

　　天亮之后，又来了一波伤兵。

　　这一波比昨晚的更惨——有被战马踩断了腿的，有被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有被箭射中眼睛的——棚子里充满了呻吟声、血腥味和冯五娘手忙脚乱的叫喊声。

　　“纱布！纱布不够了！“

　　“药水！药水在哪儿！“

　　“这个人不行了！这个人不行了！“

　　俞清在各个伤兵之间穿梭，一刻不停。孙小满跟在他身后，帮忙递东西、换药、扶病人——这个曾经只会在医馆里打杂的小学徒，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赵小婉负责处理中等伤势的伤兵，杨绣娘负责包扎和换药，冯五娘负责杂务和搬运——四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像是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只有苏青萝，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动。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脸上依然蒙着面纱，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俞清注意到了她。

　　“苏姑娘，“他走过去，“你不帮忙？“

　　苏青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我帮不了。“她说，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我帮。“

　　“为什么？“

　　“因为你的团队，“苏青萝说，“已经够了。“

　　她顿了一下。

　　“而且，“她的声音更轻了，“我在等。“

　　“等什么？“

　　苏青萝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穿着铠甲的士兵冲进来，满脸是汗，神色惊慌。

　　“俞太医！“他喊道，“范相派人来了！“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

　　“来干什么？“

　　“说是来查营的！“士兵喘着气说，“带了一队人，还有两个大夫，说是要'审查女医资质'——他们已经开始查了！“

　　俞清把手里带血的绷带扔在地上。

　　“带我去。“

　　---

　　帐外，范质的亲信正站在营地中央，脸色铁青。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太医局制服的大夫，还有一个文书，正拿着一本册子指指点点。

　　赵小婉被他们拦住了，正站在一边，脸色苍白。

　　“你是什么人？“那个亲信指着赵小婉问，“谁允许你给男人治伤的？“

　　“我是俞太医的弟子。“赵小婉说，声音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弟子？“亲信冷笑，“一个女子，也敢自称是大夫的弟子？“

　　“我是女子，但我救过的人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少。“赵小婉说。

　　“大胆！“亲信扬起手就要打——

　　“住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是苏青萝。

　　她走到那个亲信面前，站定。

　　“苏姑娘？“亲信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随军诊病。“苏青萝说，“和她们一样。“

　　“但范相的命令是——“

　　“范相的命令，“苏青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是让我来给将士治病的。不是让我来查人的。“

　　她顿了一下。

　　“这两个女子，“她指向赵小婉和杨绣娘，“她们今天救了十七个人的命。范相要查她们的资质，可以。但不是现在。“

　　亲信的脸色变了。

　　“苏姑娘，您这是……“

　　“我去给范相回话。“苏青萝说，“现在，让开。“

　　她向前走了一步，亲信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终于亮出爪牙的猫。

　　亲信让开了。

　　苏青萝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

　　那天夜里，苏青萝来找俞清。

　　她没有蒙面纱，第一次让他看清了她的整张脸——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之间有一种书卷气，但嘴唇抿得很紧，带着一种倔强的弧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开门见山。

　　“什么？“

　　“你在想，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苏青萝说，“她在范质手下三年，谁知道她是不是来刺探情报的。“

　　俞清没有说话。

　　“我确实是范质的人。“苏青萝继续说，“至少，表面上是。“

　　她走进帐篷，在俞清对面坐下。

　　“三年了。“她说，“三年，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活着，每天都在演，每天都在骗。我学他的规矩，仿他的做派，让他以为我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俞清问。

　　苏青萝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培养我吗？“她说，“不是为了取代你。是为了毁掉你。“

　　俞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说，只要我能证明自己比你强，他就会把我推出去，当后周的第一神医。“苏青萝苦笑了一声，“我信了。我花了三年时间，学你的诊法，学你的态度，学你的一切——然后我发现，他从来没打算让我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女人。“苏青萝说，“他从来没打算让一个女人当神医。他培养我，只是为了在你失败的时候，有一个备选——但他从来没打算真的用我。“

　　她的声音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像是说出来了藏了很久的话。

　　“我来战场上，不是为了替他监视你。“她说，“是为了离开他。“

　　俞清看着她。

　　“你能帮我做什么？“

　　“我能帮你，“苏青萝说，“揭穿他。“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俞清。

　　“这是什么？“

　　“范质的账本。“苏青萝说，“这三年，他用我的名义在太医局报销了多少银子，他贪了多少军饷，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全在上面。“

　　俞清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但有一条他认得——

　　“韩通的军饷？“他指着其中一行。

　　“对。“苏青萝说，“韩通贪污的军饷，有一半进了范质的口袋。韩通以为是自己独吞的，其实范质早就盯上了他——后来韩通入狱，就是范质在背后推的。“

　　俞清的手指在发抖。

　　韩通贪污军饷——这是第28章的事。当时他用法医技术揭穿了韩通的伪造成自杀，让韩通入了狱。

　　但他不知道的是，韩通背后还有范质。

　　“还有一件事。“苏青萝说。

　　“什么？“

　　“今天的药。“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范质让亲信在药里掺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苏青萝说，“但我知道他让人在补液的盐水里加了料——今早送来的那批盐水，用了会死人。“

　　俞清腾地站起来。

　　“盐水在哪儿？“

　　“还在库房里。“苏青萝说，“我用'审查'的名义拖了一天。“

　　俞清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他冲出帐篷，冲向库房——

　　然后停住了。

　　库房门口，守兵已经倒了一地。

　　门开着，里面传来打砸的声音。

　　他冲进去，看见两个黑衣人正在翻箱子，把里面的药水一罐一罐地砸在地上。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流淌的药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住手！“俞清喊道。

　　两个黑衣人回过头，看见他，然后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扑了上来。

　　俞清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顺手抄起旁边的药杵，狠狠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第二个人从背后扑过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俞清来不及躲——

　　“闪开！“

　　一道白光闪过，那人的刀被另一把刀挡住了。

　　是陈抟。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挡住了那黑衣人的致命一击。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光闪烁，险象环生。

　　“去查盐水！“陈抟吼道，“别管我！“

　　俞清冲向库房深处。

　　十几罐盐水摆在那里，封口完好，没有被砸。他拿起一罐，凑到灯下仔细看——液体清澈，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蘸了一点在手指上，舔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芒硝。

　　他们往盐水里掺了芒硝。少量的芒硝可以导泻，但如果用在失血的伤兵身上——腹泻会进一步带走水分和电解质，加速休克，最终导致死亡。

　　这不是毒药。这是慢性的、隐蔽的、可以推到“伤重不治“头上的杀人手法。

　　“好毒。“俞清把药罐放下。

　　帐外，打斗声停了。

　　俞清冲出去，看见陈抟靠在一棵树上，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血正在往下淌。地上躺着那两个黑衣人，一动不动。

　　“活的还是死的？“俞清问。

　　“活的。“陈抟喘着气说，“晕过去了。审不审？“

　　“审。“俞清说，“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那两个昏迷的黑衣人，看着库房里被打砸的药罐，看着远处闪烁的篝火——

　　范质。你真的急了。

　　---

　　第二天一早，圣上的车驾到了。

　　柴荣亲自来了前线。

　　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圣上来了。士兵们纷纷涌向营地入口，想一睹天颜。俞清站在医疗棚外面，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入，心思复杂。

　　他想让柴荣看到什么？

　　看到他的女医团队？看到苏青萝的账本？还是看到范质杀人未遂的证据？

　　“俞太医。“

　　一个太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绯色袍子的太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令牌。

　　“圣上召见。“太监说。

　　---

　　柴荣的营帐很朴素。

　　一张木案，一把椅子，几盏油灯。和汴京皇宫的奢华比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穷书生的书房。

　　但柴荣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他的眼睛很亮，像鹰隼一样锐利。

　　“俞清。“他说，“抬起头。“

　　俞清抬起头。

　　“我听说了。“柴荣说，“你在营地里带了一队女医。“

　　“是。“

　　“她们在做什么？“

　　“给将士们治伤。“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会惹来非议。“他说。

　　“臣知道。“俞清说，“但将士们的命，比臣的官帽重要。“

　　柴荣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范质上折子参了你。“他说，“说你有伤风化，说你任用女子诊治男兵，说你目无纲纪——“

　　“臣不认。“俞清说。

　　“你有什么不认的？“

　　“臣治过的伤兵，“俞清说，“一千七百三十三人。死了四十二个。存活率九成七。“

　　他顿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太医局任何一个人都高。“

　　柴荣沉默了。

　　“圣上，“俞清说，“臣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您的女儿，“俞清说，“被敌军俘虏，身上有伤，需要救治——您是希望有一个女医来治她，还是希望有一个男医因为'男女大防'而袖手旁观？“

　　殿内一片寂静。

　　柴荣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胆。“他说。

　　但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俞清，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说得有道理。“他终于说，“但规矩不是一天立起来的，也不是一天能破的。“

　　“臣知道。“俞清说，“所以臣不求圣上现在就废了规矩。臣只求圣上给臣一年时间。“

　　“一年？“

　　“一年之内，臣会让女医的存在变得不可或缺。“俞清说，“到那时，就算范相再参我，也没有人会信了。“

　　柴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给你一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苏青萝，“柴荣说，“我要你查清她的底细。“

　　俞清的心跳了一下。

　　“她不是你的人。“柴荣说，“但她也不是范质的人。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查清了，来告诉我。“他说，“查不清——你自己掂量。“

　　帐帘落下，殿内又只剩下俞清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想着刚才的对话。

　　柴荣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

　　他知道苏青萝不是范质的人，但他没有直接问苏青萝，而是问俞清——这是在试探俞清的立场。

　　如果他说苏青萝是范质的人，柴荣会怎么想？

　　如果他说苏青萝是清白的，柴荣又会怎么想？

　　他走出营帐，看见赵小婉站在不远处，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怎么了？“他问。

　　“那个苏姑娘，“赵小婉说，“她走了。“

　　“走了？“俞清的心沉了一下，“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小婉说，“她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您。“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俞清手里。

　　那封信折得很整齐，边角用蜡封了，蜡上按着一个模糊的印——不是苍鹰，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俞清看不懂，但觉得眼熟。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几行字：

　　“我去取证据。三日后见。“

　　字迹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他注意到，纸张的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水渍——不是水，是泪。

　　或者是他想多了。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但赵小婉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突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她从范质的府上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

　　三年里，她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活着，每天都在演，每天都在骗。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走出那座牢笼了。

　　她说“三日后见“。

　　但她没说，如果她拿不到证据呢？如果她在半路上被范质的人抓住呢？如果她死了呢？

　　她没有说这些。

　　因为她已经不想再说了。

　　三年了，够久了。

　　俞清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三日后，“他自言自语，“我等你。“

　　---

　　**【第三十八章·军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