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青萝没有回来。

　　但范质的亲信来了——带着一队禁军，直奔俞清的医疗棚。

　　“俞清！“亲信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范相有令，你私通敌国，泄露军机——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把俞清按倒在地。

　　孙小满冲上来想要阻止，被人一脚踢开。

　　赵小婉尖叫了一声，想跑过来，被冯五娘死死拉住。

　　俞清被五花大绑，押出了营地。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想：苏青萝呢？她说的“证据“，拿到了吗？

　　---

　　牢房很黑，很冷。

　　俞清被扔进一间石室里，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生疼。地上全是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墙角有一只老鼠，正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

　　“哟。“

　　一个声音从隔壁传来。

　　俞清抬起头，看见墙壁的另一边，有一张脸贴在铁栏上——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俞太医，“那人说，“好久不见。“

　　俞清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韩通。

　　那个被他用法医技术揭穿、被捕入狱的禁军将领。

　　“韩将军。“俞清说。

　　“没想到吧，“韩通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咱俩关一间牢房里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范质的意思。“韩通说，“他说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了，让我在临死前陪陪你。“

　　“我要死？“

　　“私通敌国，泄露军机。“韩通说，“这罪名，够你死三回了。“

　　俞清沉默了。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韩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范质要杀你，不是因为什么泄露军机。“

　　“是因为什么？“

　　“因为苏青萝。“韩通说，“她偷了范质的账本，逃出营地了。范质急了——那本账里有他贪污军饷的证据，够他死十回的。“

　　俞清的心跳了一下。

　　苏青萝拿到了。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韩通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她逃的方向。“

　　“哪儿？“

　　韩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汴京。“他说，“她要去找皇后。“

　　---

　　当夜，牢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一个黑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俞太医，“那人说，“范相让我来送你一程。“

　　俞清看着那把刀，没有动。

　　“别费心了。“他说，“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

　　“韩通。“俞清说，“他就在隔壁。你杀了我，他会把今晚的事告诉每一个人——包括圣上。“

　　黑衣人的手停住了。

　　“范质不会保你的。“俞清继续说，“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杀了我，你就是弑官的死罪。他会把你推出去顶罪，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黑衣人沉默了。

　　“你想想清楚，“俞清说，“你真的要替他去死？“

　　黑衣人看着他，刀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把刀收了回去。

　　“你最好祈祷范相不会杀你。“他说，转身走出了牢房。

　　门关上了。

　　俞清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苏青萝去找皇后了。

　　如果她能把那本账交给皇后——如果皇后愿意出头——

　　但这只是赌博。

　　他不知道苏青萝能不能活着到汴京，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帮她，不知道柴荣会不会在范质的证据和苏青萝的证词之间选择相信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等。

　　---

　　第三天，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但这一次，来的是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俞清被松了绑，带出了牢房。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柴荣。

　　还有皇后。

　　皇后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冷冽的光。

　　苏青萝站在皇后身后，神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她的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俞清。“柴荣说，“抬起头。“

　　俞清抬起头。

　　“范质说你私通敌国，泄露军机。“柴荣说，“苏青萝说你才是被陷害的那个。这本账，“他指了指苏青萝手里的账册，“是范质贪污的铁证。“

　　他顿了一下。

　　“现在，你说——我该信谁？“

　　俞清看着他，然后看了一眼苏青萝。

　　苏青萝微微点了点头。

　　“臣请圣上，“俞清说，“让臣和苏青萝当堂对质。“

　　柴荣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质？“

　　“对。“俞清说，“臣有一些问题要问苏青萝——只有她能回答的问题。如果她的回答能让圣上满意，那就证明她是清白的；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柴荣追问。

　　“如果不能，“俞清说，“臣愿意与她同罪。“

　　殿内一片寂静。

　　柴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传范质。“

　　---

　　半个时辰之后，范质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但还算镇定。

　　“范相，“柴荣说，“这本账，是你的吗？“

　　范质看了一眼苏青萝手里的账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回禀圣上，“他说，“那本账是伪造的。苏青萝是俞清的同伙，她伪造证据，陷害臣。“

　　“伪造？“皇后开口了，声音很冷，“范相，这账册里有你的亲笔批注，墨迹新鲜，纸张也是太医局专用的——你说是伪造的，证据呢？“

　　范质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一件事。“苏青萝开口了。

　　她走上前一步，把账册递给柴荣。

　　“这本账册里，有一项记录。“她说，“显德二年三月，范相以'药材采购'的名义，从太医局报销了一笔银子——三千两。“

　　“但实际上，“她顿了一下，“这笔银子根本没有用于采购药材。它被范相截留了下来，然后转入了韩通的账户——作为韩通贪污军饷的掩护。“

　　殿内一片哗然。

　　范质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胡说！“他指着苏青萝，“你是俞清的同伙——“

　　“范相，“俞清打断了他，“我再问你一件事。“

　　范质猛然回头。

　　“显德二年三月，“俞清说，“韩通贪污军饷案爆发的时候，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范质愣住了。

　　“韩通以为自己贪得神不知鬼不觉，“俞清继续说，“但他不知道的是——你早就盯上了他。你故意让他贪，然后在他贪得最多的时候，把他举报给圣上。“

　　“这样一来，你既除掉了韩通这个潜在的政治对手，又在圣上面前立了功。更妙的是——“

　　他看着范质。

　　“韩通入狱之后，没人再追查那笔军饷的去向了。三千两银子，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了一半。“

　　范质的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苏青萝告诉我的。“俞清说，“她在你的府上待了三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知道。“

　　范质猛然转向苏青萝。

　　“你！“他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三年——三年我养了一条毒蛇！“

　　“不是我养了三年，“苏青萝说，声音很平静，“是我忍了三年。“

　　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俞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块玉佩，和他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陈抟给我的。“苏青萝说，“他说，只有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才会有同样的玉佩。“

　　她看向俞清。

　　“俞太医，“她说，“你是不是也有一块？“

　　俞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案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模一样。

　　“圣上，“俞清说，“臣有一些事情要禀告。但这些话，不能让范相听到。“

　　柴荣的眼睛眯了起来。

　　“范质，“他说，“你先退下。“

　　“圣上！“范质急了，“臣是宰相——“

　　“退下。“柴荣的声音冷了下来。

　　范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柴荣、皇后、俞清、苏青萝，还有孙小满——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混了进来，站在角落里，一脸紧张。

　　“说吧。“柴荣说，“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俞清看着苏青萝。

　　苏青萝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俞清开口了。

　　“圣上，“他说，“臣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您想象不到。“

　　他看着那块玉佩。

　　“臣和苏青萝，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们是……一千年以后的人。“

　　殿内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柴荣的眼睛眯了起来。

　　皇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孙小满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一千年以后？“柴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俞清说，“在我们的时代，有一种医术——能治很多这个时代治不了的病。我们学的那套诊法，就是从那个时代带来的。“

　　“臣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六年了。这六年里，臣用那个时代的医术救过很多人——包括圣上的头风，包括赵将军的重伤，包括营地里无数将士的命。“

　　“臣没有别的目的，“他说，“臣只是想救人。“

　　柴荣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没有人敢出声。皇后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白了。孙小满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一千年。“

　　柴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一千年以后……“他重复了一遍，“你们那边的人，长什么模样？“

　　俞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柴荣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比现在的人……白净一些。“他斟酌着措辞，“身量高一些。说话的方式不一样。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种东西，“俞清说，“叫'电'。不用柴火，不用油，点一夜都不会灭。“

　　柴荣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们那边，“他问，“有没有皇帝？“

　　俞清沉默了。

　　“……有过。“他说，“后来没有了。“

　　“没有了？“

　　“没了。“俞清说，“后来的人说……皇权是压迫。所以把它废掉了。“

　　殿内又安静了。

　　皇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孙小满张大了嘴巴。

　　柴荣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俞清。

　　“一千年，“他说，“足够推翻一个王朝了。“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两块并排的玉佩。

　　“你说你是来救人的。“他说，“没有别的目的。“

　　“没有。“

　　“那我问你一件事。“

　　柴荣抬起头，直视着俞清的眼睛。

　　“一千年以后，“他的声音很轻，“大周还在吗？“

　　俞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答案。

　　他当然知道。

　　从公元951年到960年，郭威、柴荣、赵匡胤……后周只有九年。九年之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大周就亡了。

　　他看着柴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疲惫。

　　“我问你，“柴荣重复了一遍，“大周还在吗？“

　　俞清深吸了一口气。

　　“圣上，“他说，“这个问题……臣回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臣来这里，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他说，“臣只是一个大夫。臣能做的，只是救人——救能救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柴荣。

　　“至于大周在不在……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朝代怎么变，“俞清说，“人总是要生病的。生了病，总是要有人治的。这一点，一千年以前一样，一千年以后也一样。“

　　他顿了一下。

　　“臣来这里，能做到的事，就是治病救人。至于其他的——臣管不了，也不想管。“

　　柴荣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你很聪明。“他说，“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我信你。“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范质的事，“柴荣说，“还需要实证。苏青萝，你的账册我收下了。三日之内，彻查范质——如果证据确凿，按律论罪。“

　　他看着俞清。

　　“至于你——穿越者也好，神医也罢，你救过我的人，救过我的兵。这份情，我记着。“

　　他顿了一下。

　　“你的医术，我用。但你的秘密，我不问出处。“

　　“你明白吗？“

　　俞清拱手：“臣明白。“

　　柴荣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前线的伤兵还在等你。“

　　---

　　俞清走出大殿，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苏青萝走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你真的说了。“她说，“你把穿越的事告诉他了。“

　　“早晚要说。“俞清说，“藏着掖着，反而会让他起疑。“

　　“你不怕他不信？“

　　“他信。“俞清说，“柴荣不是那种不信邪的人。“

　　苏青萝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回去。“俞清说，“战还没打完。“

　　他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苏青萝。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那块玉佩，“他问，“陈抟给你的？“

　　“是。“苏青萝说，“他说，只有同一批来的人，才会有同样的东西。“

　　“他知道你是穿越者？“

　　“他知道。“苏青萝说，“但他说，他不会问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去。他只是——“

　　她顿了一下。

　　“他说，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俞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身后，苏青萝跟了上来。

　　远处，契丹的旗帜还在风中飘动。

　　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

　　**【第三十九章·真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