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恶战，是在第三天清晨打起来的。

　　俞清被号角声惊醒。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口上。他翻身坐起，帐篷外面已经是喊杀声震天。

　　“师父！“

　　孙小满从外面冲进来，满脸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前面打起来了！“他喘着气说，“伤兵一批一批地往这边送！“

　　俞清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营地中央，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赵小婉她们正在那里等着，杨绣娘正在往木盆里倒热水，冯五娘把成捆的绷带剪刀摆成一排，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家厨房备菜。

　　“来了！“赵小婉看见他，“俞太医，第一批伤兵到了！“

　　担架鱼贯而入。

　　俞清看着那些伤兵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清醒的、昏迷的、血肉模糊的、断手断脚的——那是他做了二十多年外科医生都很少见到的景象。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小婉，你负责清创——用烈酒冲洗伤口，把坏死的皮肉切掉，动作要快，不要犹豫。“

　　“绣娘，你负责包扎——缠绷带的时候要松紧适度，太松会脱落，太紧会坏死。“

　　“五娘，你负责递东西——剪刀、纱布、药水，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明白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第一个伤兵被抬上来。

　　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被箭射穿，箭头还卡在肉里，血把衣服都浸透了。他的嘴唇已经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师父，“孙小满凑过来，“这个……“

　　“箭伤。“俞清蹲下身，快速评估，“箭头卡在肋骨间，没有伤到心脏——如果伤到心脏，他撑不到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赵小婉。

　　“小婉，你来。“

　　赵小婉愣了一下：“我？“

　　“你来拔箭，我来指导。“俞清说，“这是你的第一次战地手术。“

　　赵小婉深吸一口气，走到伤兵旁边。

　　她的手指很稳。

　　“按住他的肩膀，“俞清说，“不要让他动。把箭杆稳住，对，就这样——现在，沿着箭头的方向，慢慢往外拉——快一点——再快一点——“

　　“出来了！“

　　箭头从伤口里滑出来，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赵小婉的手被溅了一脸，但她没有躲，只是飞快地用纱布压住伤口。

　　“好。“俞清说，“现在用烈酒冲洗——对，整碗倒进去——疼就叫出来，但手不要松——“

　　伤兵发出一声惨叫，但赵小婉的手真的没有松。

　　“缝。“俞清说，“我来。“

　　他接过针线，快速缝合了伤口。针脚细密，力道均匀，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做一台完美的手术。

　　“好了。“他直起身，“抬下去，让他躺着，不要动。“

　　赵小婉看着那个昏迷的士兵，胸口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下一个。“俞清说。

　　---

　　一整天，他们没有停下来过。

　　伤兵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抬出去。有的活了下来，有的没有——但每一个都得到了救治，没有一个人是在无人理会的等待中死去的。

　　到了傍晚，棚子外面的伤兵终于清空了。

　　俞清靠在木柱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今天他救了很多人，但也亲眼看着几个人死在了他面前。

　　在这个时代，他不是无所不能的。

　　“俞太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苏青萝站在棚子外面。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脸上蒙着面纱，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今天也忙了一整天。

　　“您今天的表现，“她说，“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俞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是美国医生特鲁多的墓志铭。任何一个现代医学生都学过。

　　“你……“

　　“我知道这句话。“苏青萝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向前走了一步，与俞清的距离近了一些。

　　“俞太医，“她说，“您是从那边来的，对吗？“

　　帐篷外面，篝火在风中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边是哪里？“俞清问。

　　苏青萝沉默了一会儿。

　　“公元2024年。“她说。

　　俞清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中国。“苏青萝继续说，“宁杭国际医院。神经外科。“

　　俞清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宁杭国际医院。神经外科。

　　那是他的医院。他的科室。

　　“你是怎么——“

　　“我也是那里的。“苏青萝说，“我是麻醉科的主治医师。三年前，我穿越过来。“

　　三年。

　　俞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年前——公元951年——那是后周郭威时期，离他现在穿越过来的时间点不远。

　　“你穿越过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问。

　　苏青萝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一道白光，然后就到了这里。醒来的时候，我在范质的府上。他说他在路上“捡“到了我。“

　　“捡“这个字，她说得很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恨意。

　　“他知道你也是从那边来的？“

　　“他知道我会很多东西。“苏青萝说，“他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但他把我的本事学去了，派人来学，学了三年，然后派我出来——当他的棋子。“

　　她的声音里有苦涩，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演下去。“她说，“但今天看到你，我知道我演不下去了。“

　　俞清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相信她多少。

　　“今天那个士兵，“苏青萝突然说，“胸口被箭射穿那个。“

　　“怎么了？“

　　“如果是标准化诊法，我会先处理他的呼吸问题，然后拍片确认箭头的位置，然后——“

　　“但这里没有片可拍。“俞清说。

　　“对。“苏青萝说，“标准化诊法，在战场上没用。你用了另一种方法——快速评估、直接拔箭、烈酒冲洗、立刻缝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你让我想起了我导师。“她说，“他说：'战场上没有指南，只有活着的人。'“

　　帐篷外面，又传来了号角声。

　　第二场仗，要打响了。

　　“回去准备吧。“俞清说，“下一批伤兵，不会等太久。“

　　苏青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俞清独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战场。

　　又一个穿越者。

　　苏青萝是麻醉科的，不是神经外科的——难怪她学的诊法是那种标准化、流程化的东西，那更像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教出来的套路，而不是真正的临床思维。

　　但这也意味着——她是真的。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公元2024年。宁杭国际医院。穿越。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他不是唯一一个。

　　而范质——范质花三年时间培养的“神医替身“，本质上是一个被他控制了三年、却随时可能反水的定时炸弹。

　　“师父！“

　　孙小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伤兵来了！“

　　俞清抓起药箱，朝棚子跑去。

　　---

　　这一夜，一直忙到三更。

　　伤兵的数目比白天还多。断腿的、被砍的、被踩踏的、被火烧的——什么样的人间惨剧都有。棚子里的地上全是血，踩上去黏黏糊糊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

　　杨绣娘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冯五娘还在倔强地撑着，但手已经在发抖。

　　只有赵小婉——她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每一次轮到她上，她都冲在最前面。

　　“下一个！“俞清喊道。

　　担架抬上来。

　　是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身上的铠甲被砍了好几道口子，左臂垂在身侧，明显是断了。他的脸上全是血，但眼神依然锐利。

　　俞清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是赵匡胤的副将，李继隆。

　　“李将军！“孙小满惊呼。

　　李继隆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一个字：“……打……“

　　然后他昏了过去。

　　“失血过多，左臂粉碎性骨折，“俞清快速评估，“需要立刻——“

　　“俞太医。“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范质的亲信——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文官——站在棚子外面，脸色铁青。

　　“范相有令，“那文官说，“鉴于军中女眷随军有伤风化，着即刻将所有女医遣返回营，听候处置。“

　　棚子里一片寂静。

　　赵小婉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剪刀。

　　杨绣娘的脸色刷地白了。

　　冯五娘瞪大了眼睛。

　　俞清看着那个文官，慢慢地站起身。

　　“李将军，“他说，“正在失血。“

　　“这与女医何干？“

　　“我是这里的主治大夫。“俞清说，“在我完成救治之前，没有人可以动我的团队。“

　　“俞太医，“文官的声音更冷了，“范相的命令——“

　　“范相的命令，“俞清打断了他，“是让我来救人的。不是让我来赶人的。“

　　他看着那文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回去告诉范相：要么，等我把人救活；要么，让他自己来收尸。“

　　文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棚子里恢复了安静，但安静得让人窒息。

　　“师父……“孙小满小声说，“范相的人会——“

　　“先救人。“俞清说，“其他的，救完再说。“

　　他蹲下身，开始处理李继隆的伤口。

　　赵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剪刀依然握着，没有放下。

　　“小婉，“俞清头也不抬，“烈酒。“

　　“好。“

　　她把酒碗递过去，动作稳定，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