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周主事的住处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座普通的小院。

　　俞清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院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

　　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株枯萎的植物在墙角瑟瑟发抖，像是主人离去后再无人照料。

　　俞清走进正房。

　　房间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歪斜，抽屉大开，地上散落着纸张和书籍。

　　（韩通的人搜得很仔细。）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地上的东西。

　　大部分都是无用的——旧信件、账本底联、一些日常用品。

　　他翻遍了整个房间，一无所获。

　　正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墙角有一幅画。

　　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汴京城外的某座山。画得不算好，但很用心。

　　俞清走过去，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画框后面是空的。

　　但他注意到，墙壁的颜色有些不对——其他地方都是灰白色，但这一小块区域，颜色更深一些。

　　（有人动过这里。）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墙壁。

　　声音是空的。

　　俞清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刀，轻轻撬开那块墙壁。

　　墙壁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

　　是账册。

　　是韩通贪污军饷的账册。

　　---

　　###贰

　　第二天一早，俞清带着那本账册来到了刑部。

　　“这是……“刑部尚书看着账册，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韩通贪污军饷的证据。“俞清说，“周主事收集的。“

　　“周主事……“刑部尚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为了查这个案子才……“

　　“是的。“俞清说，“他被灭口了。“

　　刑部尚书沉默了。

　　“这本账册，“他说，“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韩通这三年来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罪行。“俞清说，“上面有日期，有数目，有经手人的签名。韩通抵赖不了。“

　　“可是……“刑部尚书犹豫了一下，“韩通是禁军将领，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他是范相公的人。“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

　　（范质。）

　　（又是范质。）

　　“范相公知道韩通贪污吗？“他问。

　　“这……我不知道。“刑部尚书说，“但如果韩通倒了，范相公的势力也会受损。他不会坐视不管。“

　　“那尚书打算怎么办？“

　　刑部尚书沉默了。

　　“尚书，“俞清说，“周主事是为了查案才死的。如果您不追究，他的血就白流了。“

　　“我知道……“

　　“还有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兵。“俞清说，“他们饿着肚子打仗，命都没有保障。这些，尚书也不管吗？“

　　刑部尚书的脸涨红了。

　　“你……你懂什么！“他站起身，“韩通的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个小小的太医丞，懂什么朝堂上的事！“

　　“我不懂。“俞清说，“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刑部尚书冷笑，“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利益。你以为你在伸张正义？你不过是在自寻死路！“

　　俞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本账册，“刑部尚书拿起那叠纸，“我收下了。但案子怎么查，我要请示范相公。你回去吧。“

　　“尚书……“

　　“回去！“刑部尚书挥手，“别让我再看到你！“

　　---

　　###叁

　　从刑部出来，俞清的心情很沉重。

　　他本来以为，有了这本账册，就能扳倒韩通。

　　但他忘了，韩通背后还有范质。

　　范质是宰相，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刑部尚书不敢得罪他。

　　这本账册，到了范质手里，就成了一张废纸。

　　（我该怎么办？）

　　（就这样放弃吗？）

　　（周主事的血，就白流了吗？）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俞太医丞！“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

　　是周主事的儿子。

　　“俞太医丞！“年轻人喘着气，“我父亲……我父亲的事，查出来了吗？“

　　俞清沉默了。

　　“还没有。“他说，“正在查。“

　　“我听说您拿到了什么证据……“

　　“是。“俞清点头，“但……“

　　他说不下去了。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俞太医丞，“他说，“我父亲是个好人。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只是想查清这个案子，还那些士兵一个公道。他死的时候……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俞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周主事的眼睛没闭上。）

　　（他死的时候，还惦记着那些证据。）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继续查的。“

　　“真的？“

　　“真的。“俞清说，“我向你保证，周主事的血不会白流。“

　　年轻人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谢谢您……谢谢您……“

　　俞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他走在汴京的街道上，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该怎么办？）

　　（范质不让我查，韩通不让我查。）

　　（但我必须查。）

　　（为了周主事，为了那些士兵，为了……）

　　他停下脚步。

　　（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

　　###肆

　　当天晚上，俞清去找了赵匡胤。

　　赵将军府，书房里。

　　赵匡胤听完俞清的讲述，脸色很难看。

　　“韩通贪污的事，我知道一些。“他说，“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将军知道？“

　　“知道。“赵匡胤说，“军中的弟兄们都知道。韩通的粮饷，从来没足额发过。但大家都不敢说，说了会没命。“

　　“将军也怕他？“

　　“怕？“赵匡胤冷笑，“我不怕他。我只是没有证据。“

　　俞清拿出那本账册。

　　“现在有证据了。“

　　赵匡胤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本账册，“他说，“是真的？“

　　“是真的。“

　　“你怎么拿到的？“

　　“周主事藏起来的。“

　　赵匡胤沉默了。

　　“这本账册，“他说，“能扳倒韩通。“

　　“但范相公不让查。“

　　“范相公……“赵匡胤的语气有些复杂，“他和韩通是一伙的。“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查。“俞清说，“哪怕查不下去，我也要查。“

　　赵匡胤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你和我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遇到这种事，要么缩头当乌龟，要么投靠赢家。但你……你明知道查不下去，还要查。“

　　“这是傻。“俞清苦笑。

　　“不。“赵匡胤摇头，“这是骨气。“

　　他站起身，走到俞清面前。

　　“俞清，“他说，“我帮你。“

　　“将军……“

　　“韩通的案子，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赵匡胤说，“现在加上你的这本账册，足够扳倒他了。“

　　“但范相公……“

　　“范相公的事，我来办。“赵匡胤说，“陛下对范相公最近的一些做法很不满。如果能让陛下看到这本账册，范相公也保不住韩通。“

　　“将军有把握？“

　　“有。“赵匡胤说，“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七天。“赵匡胤说，“七天之内，我会把这本账册送到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看着俞清：“但这七天，你要注意安全。韩通如果知道你在查他，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俞清说，“我会小心的。“

　　赵匡胤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周主事的案子，你还要继续查吗？“

　　“查。“俞清说，“他是被人毒死的。我必须找出凶手。“

　　“凶手是谁，你有头绪吗？“

　　“有一点。“俞清说，“但还需要证据。“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俞清说，“我先自己去查。“

　　---

　　###伍

　　第二天，俞清再次来到刑部。

　　这次他是来查案的——周主事被毒杀的案子。

　　他让人把周主事值房里的茶杯拿来。

　　三个茶杯，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这三个茶杯，“俞清问，“今天早上是谁送的茶？“

　　“是厨房的小厮。“旁边的官员说。

　　“小厮呢？“

　　“已经跑了。“

　　俞清的心沉了一下。

　　（跑了。）

　　（线索断了。）

　　“查！“他说，“在城里搜！“

　　“是！“

　　官员带着衙役出去搜人了。俞清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看着那三个茶杯。

　　（是谁下的毒？）

　　（是那个小厮吗？）

　　（小厮是韩通的人？）

　　他拿起其中一个茶杯，仔细端详。

　　这个茶杯已经被洗过了，但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气味——那种淡淡的、苦涩的、带着杏仁香气的味道。

　　（周主事用的就是这个茶杯。）

　　（凶手把毒下在这个茶杯里。）

　　（但小厮只是送茶的，他怎么可能接触到周主事的茶杯？）

　　除非……

　　俞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除非小厮不是真的跑了。）

　　（他就在刑部里。）

　　他站起身，走出值房。

　　“来人！“他喊道。

　　“俞太医丞？“

　　“查一查今天早上送茶的那个小厮——他真的在厨房做事吗？“

　　“这……“官员犹豫了一下，“我去问问。“

　　“不用问了。“俞清说，“他不在厨房，对不对？“

　　官员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厨房根本没有准备周主事的茶。“俞清说，“周主事的茶，是有人特意送来的。那个小厮，不是厨房的人。“

　　“那他是谁？“

　　“他是凶手。“俞清说，“或者说，他是帮凶。真正下毒的人，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机会。“俞清说，“周主事的茶杯是在值房里，凶手必须进到值房才能下毒。小厮只是送茶的，他怎么可能进到值房里？“

　　“那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俞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不确定。“他说，“但我知道，一定是周主事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对。“俞清说，“周主事每天早上在值房吃饭，茶杯也在值房里。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那个茶杯？“

　　他转身走回值房，看着周主事留下的那张布片。

　　“药……有毒……“

　　（这是周主事临死前写的。）

　　（他知道有人在茶里下毒。）

　　（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凶手的名字。）

　　“不过，“俞清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周主事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每天早上都会先泡一壶茶，然后等人来。等人来了，他才会喝茶。“

　　“等人？“

　　“对。“俞清说，“今天早上，有人来找他。他泡了茶，等那个人来。那个人来了之后，他们一起喝茶。然后那个人离开了，周主事就死了。“

　　“你是说……凶手是周主事认识的人？“

　　“对。“俞清说，“而且那个人来的时候还喝过茶。“

　　他拿起周主事用的那个茶杯，又拿起旁边的两个茶杯。

　　三个茶杯，三种气味。

　　周主事的那个，有杏仁的苦味。

　　其他两个，没有。

　　（另外两个茶杯是谁的？）

　　“去查！“俞清说，“今天早上有谁来找过周主事！“

　　---

　　###陆

　　一个时辰后，答案揭晓了。

　　“今天早上，“官员禀报，“来找周主事的人，是刑部的文书，叫李虎。“

　　“李虎？“俞清皱眉，“他现在在哪里？“

　　“在……在刑部里。“官员说，“但他……他死了。“

　　“什么？“

　　“就在刚才，“官员的声音有些发颤，“在牢里上吊自杀了。“

　　俞清愣住了。

　　（死了？）

　　（李虎死了？）

　　（他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

　　“带我去看看！“

　　他跟着官员来到牢房。

　　李虎的尸体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出来，脸色青紫。

　　但俞清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不是自杀。“他说。

　　“什么？“

　　“他不是上吊自杀的。“俞清走上前，检查尸体，“你们看他的脖子——勒痕在喉咙前面，但如果是自己上吊，勒痕应该在耳后。“

　　“这……“

　　“这是被人勒死的。“俞清说，“然后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他检查了李虎的尸体。

　　没有其他外伤。

　　但他的嘴唇内侧，有轻微的溃烂。

　　和周主事一样的症状。

　　“他也是中毒死的。“俞清说。

　　“中毒？“官员瞪大了眼睛，“那他怎么会上吊？“

　　“因为他已经死了。“俞清说，“凶手先毒死了他，然后把他挂到房梁上，伪装成自杀。“

　　“凶手是谁？“

　　“灭口。“俞清说，“凶手是来灭口的。“

　　他站起身，看着李虎的尸体。

　　（李虎是帮凶。）

　　（他负责把毒下在周主事的茶杯里。）

　　（但凶手怕他暴露，所以杀了他。）

　　（凶手是谁？）

　　俞清陷入了沉思。

　　---

　　###柒

　　就在这时，孙小满急匆匆跑进来。

　　“师父！“他喊道，“出事了！“

　　“什么事？“

　　“韩通……韩通派人来抓您了！“

　　俞清的脸色变了。

　　“什么？“

　　“他们说您私自调查军饷案，扰乱军心！“孙小满说，“来了一队士兵，把太医局围住了！“

　　俞清深吸一口气。

　　（韩通动手了。）

　　（他知道我在查他。）

　　（他要灭口了。）

　　“走吧。“他说。

　　“去哪里？“

　　“去见他。“俞清说，“韩通想见我，我偏要见见他。“

　　“师父！太危险了！“

　　“不危险。“俞清笑了笑，“我有赵将军。“

　　他走出牢房，迎面碰上一队士兵。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的汉子，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把刀。

　　“俞太医丞？“汉子问。

　　“是我。“

　　“韩将军请您走一趟。“

　　“好。“俞清说，“带路吧。“

　　---

　　**【第二十二章·银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