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胡杨林,又向北走了三天。
地貌渐渐变了。荒草稀疏下去,露出底下灰黄的沙土地。开始出现沙丘,不大,一座连一座,像凝固的黄色波浪。风一过,沙粒贴着地皮滚,唰唰响,迷眼。
天始终是阴的,云层低低压着,却不下雪。干冷,呼气成霜,眉毛睫毛上都结一层白。
赵断的伤口有些发炎,左肩那处最深,皮肉外翻,虽然用随身带的药草敷了,可连日赶路,汗浸沙磨,边缘已开始红肿。他没说,但苏七看得出他脸色比之前更白,唇色也淡。
“得找个地方歇歇,”第四天傍晚,苏七看着天边聚拢的铅云,“你这伤再拖下去,怕要出事。”
赵断没应,只是抬眼看向前方。
沙丘尽头,隐隐现出一片黑色轮廓。不是山,是建筑的残骸,高高低低,大半已埋在沙里,只露出些断墙颓垣,在暮色里像巨兽的骨架。
“到了。”他说。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墟。石墙厚重,雕着粗犷的狼头、弯月、星辰图案,是典型的北莽风格。大部分建筑已坍塌,被沙掩埋,只中心处有几座石殿还立着,穹顶破了大洞,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白狼王庭旧址。
二十年前,北莽白狼部族的王庭。后来部族内乱,被金帐王庭吞并,此地便荒弃了。风沙一年年侵蚀,如今只剩这片沉默的石头,诉说着往日荣光。
两人踏进废墟。
脚下是厚厚的积沙,踩上去软陷。残墙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交错纵横,像迷宫。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尘土味,还混着某种……淡淡的腥气。
不是血,是更陈旧的、属于石头的腥。
赵断在一面相对完整的石墙前停下。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虽被风沙磨损大半,仍能看出轮廓——是群狼逐月的图案。群狼奔腾,仰首长啸,对着天心一轮满月。刻工狂放,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力量。
“塞北雪会在哪儿?”苏七环顾四周,“这里这么大,又荒了这么多年……”
赵断没答,走到壁画正中,抬手,按在那轮满月上。
月亮是整幅壁画的中心,石质与周围略有不同,触手温润,竟像是玉。
他用力一按。
“咔哒。”
机括轻响。壁画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底下倒灌上来,带着更浓的腥气。
苏七倒抽一口凉气:“这……”
“走。”赵断取下背上布包,解开,断枪在手,率先向下。
石阶盘旋向下,两侧石壁湿滑,凝着水珠。走了约莫百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天然形成,高有十余丈,方圆不下五十丈。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千姿百态,在洞壁几处发光苔藓的幽绿微光映照下,像无数倒悬的鬼影。
洞中竟有光。
光源来自中央——那里有个石台,台上燃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火焰呈幽蓝色,静静燃烧,无烟,却将周围一片照得惨绿。
灯旁,坐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披着件破旧的白色狼皮大氅,头发灰白,用骨簪草草绾着。身形异常高大,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大,肩膀厚重。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看得很专注,对身后有人下来,恍若未觉。
赵断停下脚步,握紧枪。
“塞北雪。”他开口。
那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
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来。
是张饱经风霜的脸。五十上下年纪,额上、眼角皱纹深刻,像刀刻斧凿。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左眉骨到颧骨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让整张脸看起来凶狠异常。
可那双眼睛……
深,静,浑浊,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簇未熄的火。
他看着赵断,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手中那截断枪上,来回移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古怪,像哭,又像自嘲,嘴角扯动时牵动脸上旧疤,有几分狰狞。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粗粝,像沙石摩擦,“比我想的,晚了些。”
“你知道我会来?”赵断问。
“王爷当年说,枪头重聚之日,持枪者必来。”塞北雪慢慢站起。
他站直了,身形果然高大,比赵断还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像座铁塔。只是站姿有些怪,左腿似乎不太灵便,微微蜷着。
“枪锷带了?”他问。
赵断从怀中取出枪锷,递过去。
塞北雪接过,手指在那锋锐的边缘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怀念,痛楚,还有深切的疲惫。
“二十年了……”他喃喃,“江南雨那酸秀才,还好么?”
“他活着。”赵断说。
“活着就好。”塞北雪将枪锷递还,“王爷当年将‘枪脊’交给我,说此物最重,也最险。持脊者,需有赴死的觉悟。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它镇着的,不仅是枪,还有真相。’”
他转身,走到石台旁,在灯座某处一拧。
“嘎吱——”
石台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一个深坑。坑里没有水,只有一具白骨,盘膝而坐,身上衣衫早已朽烂,露出森森骨骼。白骨怀中,抱着一个狭长的铁匣。
塞北雪跳下坑,小心翼翼捧出铁匣,又跃上来,将铁匣放在石台上。
“这就是‘枪脊’。”他说,却没打开,只是看着赵断,“但在给你之前,需过‘证道关’。”
“怎么过?”
塞北雪指了指石窟另一侧。
那里,竟摆着三副棺木。
不是中原样式的棺材,是北莽人用的“船棺”,整木掏空,两头翘起,像小船。棺木很旧了,表面漆色斑驳,但保存完好。
“那三副棺材里,”塞北雪声音平静,“是我三位兄弟。二十年前,随王爷战死雁回关。我拼死抢回他们尸身,带回漠北,用秘法保存,等有一日,王爷沉冤得雪,再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看向赵断:“证道关很简单。你,接我三拳。能站着,枪脊你拿走。倒下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七急了:“这不公平!他身上有伤,你……”
“闭嘴。”赵断打断他,看向塞北雪,“好。”
塞北雪点点头,将身上狼皮大氅脱下,随手扔在一旁。里面是件破旧的皮甲,紧紧裹着壮硕身躯。他活动了下脖颈、肩膀,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第一拳,”他说,“问忠。”
话音落,人已至。
快得不像个腿脚不便的人。一拳直轰赵断胸口,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却带着沙场百战锤炼出的惨烈杀意。拳风压得空气爆鸣。
赵断没躲,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嘭——!”
闷响如擂鼓。赵断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靴底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浅沟。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塞北雪收拳,看着他:“王爷教你武功,但没教你战场上的搏命。这一拳,是替八百亲军问的——你,可还记着他们?”
赵断缓缓站直,抹去嘴角一点血沫。
“不敢忘。”
“好。”塞北雪点头,“第二拳,问义。”
他左脚前踏,右拳自腰间旋出,不是直击,是钻,拳头旋转着,带着一股螺旋劲道,钻向赵断小腹。这一拳更险,专破内家气劲。
赵断这次没硬接,身形微侧,让过拳锋,同时左手下按,拍在塞北雪手腕上,想卸力。
谁知塞北雪拳势陡然一变,由钻变砸,拳背重重砸在赵断左肩伤口处。
“噗!”
伤口崩裂,血瞬间浸透包扎的布条。剧痛钻心,赵断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一拳,”塞北雪收拳,眼神如刀,“是替王爷问的——你此行,是为私仇,还是为公道?”
赵断捂着肩膀,指缝里血渗出,滴在地上。他喘息几口,抬头,盯着塞北雪:
“仇要报,公道也要讨。”
塞北雪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点头。
“第三拳,”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不再只是凶悍,而是多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惨烈,“问心。”
他退后三步,双腿微屈,双拳收于腰间,然后,缓缓推出。
这一拳很慢。
慢到苏七能看清他拳头推进的每一寸轨迹。可越是慢,越是沉重。拳锋所过,空气仿佛凝成实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拳未至,拳风已压得赵断衣衫紧贴皮肉,呼吸为之一窒。
这是必杀的一拳。
赵断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一拳,他接不下,也躲不开。
但他没退。
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将断枪横在身前,双手握紧,闭上眼。
不是等死。
是在那一瞬间,将所有杂念摒弃,心神沉入一片绝对的静。耳边不再有风声,不再有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二十年来,无数个日夜,在心底反复咀嚼的那一幕——
父亲冲入敌阵前,回头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他当年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是托付。
是信任。
是知道此去必死,却仍相信,有人会继承他的枪,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赵断睁开眼。
枪出。
不是刺,不是扫,是“托”。
枪杆平平托起,迎向那记重拳。在拳锋触及枪杆的刹那,赵断手腕一旋,枪杆随之转动,如磨盘,如流水,将那无匹的拳劲一带、一引、一卸。
“嗡——!”
拳枪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震响。赵断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飞,狠狠撞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口血。
但他手中的枪,还握着。
人,也还睁着眼。
塞北雪的拳,停在他身前三尺,缓缓收回。
他看着赵断,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惊异,有欣慰,还有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悲怆。
“这一拳,”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替我自己问的——这二十年,我守在这里,像个活死人,到底值不值得。”
他走到石台边,打开铁匣。
里面是一段笔直的金属脊骨,乌沉无光,却厚重无比,正是枪头的中脊。
他将枪脊取出,走到赵断面前,蹲下,连同枪锷一起,放在赵断手边。
“你过关了。”
赵断撑着枪,慢慢站起,擦去嘴角血迹。
“你……不试试我,有没有资格拿枪脊?”
“已经试过了。”塞北雪摇头,“王爷的‘托’字诀,我只在他身上见过。你能在生死关头悟出这一式,说明你骨子里,流着他的血。”
他转身,走到那三副船棺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棺盖。
“兄弟们,”他低声说,“咱们等的,来了。”
然后,他走回石台边,从灯座下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个油布包,回来递给赵断。
“这是王爷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他说,若有人能聚齐三物,便将这个也给他。”
赵断接过,打开。
里面是半块虎符。
青铜铸,虎头,裂口整齐,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切口崭新,像是近日所为。
“这是……”苏七凑近一看,脸色大变,“镇北王虎符的另一半?!”
“一个月前,有人持另一半虎符来,要取枪脊。”塞北雪说,“我没给。那人武功很高,我与他对了三招,伤了腿。他也没强夺,留下话,说在西湖底下等你。”
西湖底。
和鬼手鲁留的信对上了。
“那人什么样?”赵断问。
“蒙面,看不清。但用的武功……”塞北雪皱眉,“很杂,有中原内家功夫,也有北莽外门硬功,还有几招,像是皇宫大内的路子。”
赵断握紧半块虎符,冰凉。
“江南雨让我小心身边人,”他缓缓道,“看来,这个人,离得很近。”
塞北雪看着他,忽然道:“你伤不轻,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再走。”
赵断点头,没拒绝。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塞北雪在石窟一角清出块地方,铺上干草,又不知从哪拿出个皮囊,倒出些肉干和奶疙瘩,分给两人。
三人围着长明灯,沉默进食。
吃完,塞北雪忽然道:“王爷当年,其实料到会有这一天。”
赵断抬眼看他。
“他说,雁回关守不住,不是战力不足,是人心坏了。朝中有人通敌,欲借北莽的刀,除掉他。他死前布下这局,将枪头拆解,留下线索,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留个火种。”
塞北雪看着幽蓝的火焰,眼神恍惚:“他说,若将来有人能聚齐三物,揭开真相,那此人便有资格执掌镇北军旧部,做该做的事。”
“什么该做的事?”
“清君侧,正朝纲。”塞北雪一字一句,“若君已不君,则……”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都明白。
赵断沉默良久,问:“你今后,如何打算?”
塞北雪笑了笑,看向那三副船棺:“等你们走了,我就带兄弟们入土。然后……去该去的地方。”
“何处?”
“雁回关。”塞北雪眼中那簇火,猛地一跳,“二十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赵断不再问。
夜渐深。
石窟里只有长明灯幽蓝的光,和三人均匀的呼吸。
赵断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肩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内腑也受了震荡,但他心里,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清明。
枪头三部分,已得其二。
只剩最后的枪锋,在西湖底下,那个神秘人手中。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背叛的“身边人”。
真相,越来越近了。
代价,也会越来越大。
但他已没有退路。
就像父亲当年,明知是死,仍提枪出关。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到黑。
他握紧手边的断枪。
枪杆冰凉,却让他奇异地安心。
窗外,漠北的风在戈壁上呼啸,卷着沙,打着旋,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长夜未尽。
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