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滞,冰冷,死寂。
这便是闯入断剑“场”内的全部感受。沐青背靠岩壁,感觉自己像被封入了逐渐凝固的松脂,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要对抗无形的巨大阻力,连体内真气的运转都变得艰涩异常。更糟的是那股自残剑传来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冰冷“意”,让他本就因先前神识冲击而隐隐作痛的脑袋,变得更加昏沉,思绪都似乎慢了下来。
他强撑着,用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用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目光穿过昏黄的苔光,死死锁定在场外那只焦躁逡巡的冰甲怪虫身上。
怪虫的耐心正在耗尽。它那冰蓝色的口器不断开合,发出“嘶嘶”的瘆人声响,六对冰足划动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在粉尘上留下杂乱的印痕。它在等待,等待这个胆敢闯入禁区的猎物自己崩溃,或者被迫离开这片让它也深感忌惮的区域。
沐青也在等。但他等的,是变化,是必须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唯一可能的破绽。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用最节省力气的方式观察。
首先,是那片符箓制造的黑暗区域,正在快速缩小、变淡。原本笼罩丈许的沉黯,此刻已不足三尺,摇摇欲坠。最多再有五六息,便会彻底消散。
其次,是冰甲怪虫。他注意到,这畜生虽然绕着“场”的边缘快速爬行,但当其路径经过靠近黑暗区域的方向时,其爬行姿态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形,冰足落地的节奏也会乱上分毫。它对那片即将消失的黑暗,似乎残留着某种本能的、厌恶般的警惕。
最后,是他自己,和他所处的这片“场”。他尝试调动一丝《寒溟诀》真气,那阴寒精纯的灵力在这片死寂粘稠的“场”中流动时,传来清晰的滞涩与排斥感,仿佛冷水试图在凝固的油脂中穿行。但就在这艰难的流动中,他模糊地感觉到,自身真气与这“场”的力量,在属性上似乎存在着某种根源上的不同,乃至对立。一种是属于“生”的阴寒,另一种却是万物寂灭后的“死”寂。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毁的念头,在他昏沉的脑海中滋生、成型。
既然截然不同,既然相互排斥……
若他以自身所剩无几的真气为“薪”,以“火淬”时引导地肺火煞入体、引发冰火对撞的那种决绝冲突之意为“引”,不追求体内的平衡与调和,而是将这股“冲突”的意念,附加于一缕真气之上,将其化作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扎向这潭“死水”般的“场”的边缘……
这根“刺”本身微不足道,但或许,能在这潭“死水”的表面,激起一丝本不该有的涟漪。
与此同时,黑暗区域将彻底消失。光暗的骤然变化,或许也能对那怪虫的感知产生一刹那的影响。
他需要将这两重变化,精确地控制在同一瞬间。
没有石珠可以倚赖,没有外物可供驱使。他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最后的真气,和五年杂役生涯磨砺出的、在绝境中压榨一切可能性的冰冷计算。
他开始行动,动作缓慢如陷泥沼。他必须节省每一分力气,用在最关键的一击和随后的爆发上。
他艰难地调整内息,不顾经脉的灼痛与冻伤的麻木,将丹田内仅存的三成真气,强行压缩、凝聚。他回忆着“火淬”时,地肺火煞入体带来的焚身之痛,与寒溟真气迎头撞上时的那种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狂暴韵律。他小心翼翼地剥离了其中“毁灭”的部分,将那股“引动冲突、不惜湮灭”的意念,如同淬毒般,缓缓浸入指尖凝聚的那一缕精纯寒溟真气中。
这个过程本身就在消耗他宝贵的心神与真气。额角冷汗渗出,瞬间变得冰凉。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场”外一处空当——那里并非怪虫此刻的正前方,而是其爬行轨迹上,一个即将经过、且距离黑暗区域最近的点。
就是现在!
他眼中厉色如刀锋乍现,并指如剑,将指尖那缕凝聚了冲突意念、微微震颤的寒溟真气,化作一道比发丝更细、无声无息的冰蓝细线,以一种近乎自我湮灭的决绝姿态,猛地“刺”出了“场”的边缘,点在了那片虚无的空气之中!
“波……”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于现实、只回荡于灵觉层面的细微异响。
在沐青因全力催动而异常敏锐的感知中,那处“场”的边缘,仿佛一颗冰珠坠入绝对平滑的液面,骤然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带着不谐寒意的灰白色涟漪!涟漪扩散,带着沐青真气特有的阴寒与那股冲突的意念,短暂地扰动了那片区域的死寂。
几乎在同一刹那——
“噗。”
洞窟中央,最后一点黑暗彻底湮灭,苔藇的昏黄微光毫无阻碍地洒满那片区域,光线明暗的瞬间变化,让整个洞窟的景象都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
“嘶?!”
正爬行到预定位置的冰甲怪虫,身躯猛地一僵!它那对高频颤动的冰蓝触须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头部本能地转向“场”边缘涟漪漾开的方向,口器张开,一小股冰雾下意识地喷出,却完全打偏。而它流畅的爬行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感知干扰和光线变化带来的短暂不适,出现了致命的、不到一息的凝滞与不协调!
就是这一线之机!
“砰!”
沐青脚下,积蓄已久的、最后的力量轰然爆发!他不再顾忌“场”的凝滞对经脉的撕扯,将剩余的所有真气与体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腿,甚至能听到肌肉纤维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如同一支强行挣脱冰封弩床的劣箭,朝着与怪虫凝滞方向相反、洞窟入口侧方一片岩壁凸起的阴影后,猛扑出去!
他没有直线冲向往外的主矿道,那太明显,距离也稍远。他选择了先借助那片凸起岩石的瞬间遮蔽,缩减怪虫的第一波扑击角度。
“嘶嘎——!!!”
冰甲怪虫的暴怒嘶鸣几乎在沐青动身的同一时刻炸响!它瞬间明白自己被愚弄,极致的愤怒让它体表的冰蓝甲壳都似乎亮了一瞬。六对冰足狠狠蹬地,坚硬的地面被踏出细碎裂痕,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裹挟着凛冽寒风的蓝影,以远超沐青的速度,狂飙追袭而至!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淡淡的残影。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被疯狂拉近!怪虫口器中凝聚的深蓝寒光,已锁定了沐青踉跄逃窜的背影。
沐青甚至能感到,那如实质的杀意与冻彻骨髓的寒气,已然触及了他的后颈。
生死,就在这接下来的一步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