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阴寒,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沐青《寒溟诀》的运转,一丝丝渗入经脉。
这并非地火煞气那般暴烈灼痛,而是一种绵密、沉滞的侵蚀,试图冻结真气流转的活力。寻常练气修士在此,或许会感到真元运转晦涩,修为倒退。但沐青体内的寒溟真气,本质亦是阴寒,在这外寒侵袭下,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牵引与对抗。
他左手握着的最后一块下品灵石,正以平稳的速度失去光泽,精纯的灵气被抽取、炼化。恢复的过程比预想中更慢,不仅是伤势拖累,这环境的阴寒似乎也在无形中消耗着额外的真气用以抵御和适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灵石化为齑粉。沐青内视己身,真气堪堪恢复到四成有余,伤势暂且稳住,但远未到可肆意动手的地步。左臂冻伤的经脉,在这阴寒环境下麻木感更重,却奇异地缓解了灼痛,好坏难料。
他睁开眼,洞窟内一切如旧。昏黄的苔藇微光摇曳,地上的枯骨与残布片依旧死寂,那柄灰白色的断剑静静斜靠,缝隙中流出的寒意如故。
是时候了。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柄剑,而是先凝神,再次运转起《灵目术》。双眸掠过微不可查的凉意,视野中的世界蒙上淡薄的灵光滤镜。
首先看向那处缝隙。在法眼之下,缝隙口萦绕着一缕缕淡至几乎透明的灰白色气流,正极其缓慢地向外散逸,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光点都似乎被“冻结”、迟滞。这气流的性质,与他熟知的火煞、阴气、乃至普通寒气都不同,更凝练,更……“沉”。像是某种极度凝聚的阴性能量历经漫长岁月后,自然散发出的残余。
他目光移向地上的灰白断剑。
这一次,看到了不同。
在《灵目术》的视野中,断剑本身依旧没有任何灵光,死寂得反常。但在它周围尺许的空气中,却隐约存在着极其微弱的扭曲。不是灵气流动的痕迹,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场”,排斥着寻常的灵气,也与洞窟中的阴寒气流泾渭分明。剑身下方的地面,那些灰白色的粉尘,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干净”些,仿佛连尘埃都被某种力量排斥开。
这剑,绝不普通。
沐青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他缓缓起身,走到洞窟另一侧,远离断剑和缝隙,在入口附近盘膝坐下。然后,他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如同探出一根无形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柄断剑“延伸”过去。
没有直接接触剑身。他的目标是剑身上方那片无形的“场”。
就在那缕微弱神识即将触碰到扭曲边缘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于现实、直透识海深处的轻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声音,是某种冰冷的、充满岁月锈蚀与无尽死寂的“意念”碎片,顺着那缕神识的联系,猛地撞了进来!
沐青浑身剧震,如遭重击,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混乱、褪色的画面充斥:
无边无际的灰暗天空,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手持巨剑,剑身灰白……
难以想象的轰鸣与爆炸,大地崩裂,天空泣血,那灰白巨剑寸寸断裂,碎片如流星四散……
极致的寒冷,冻结灵魂的寒冷,以及一声蕴含无尽不甘与疲惫的叹息……
最后,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黑暗与沉眠,伴随着一丝微弱却始终不散的、仿佛源自本能的“锐利”与“守护”之意……
“噗!”
沐青脸色一白,猛地切断那缕神识,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喉咙发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识海如同被冰锥刺入,传来阵阵抽痛,那涌入的破碎意念虽只一瞬,却沉重冰冷得让他灵魂发颤。
他急促喘息,目光骇然地看向那柄断剑。
这……绝非法器!甚至可能不是筑基、金丹修士所能拥有之物!那些破碎画面中蕴含的意境与威势,远超他目前理解的范畴。这断剑,或许是某个无法想象的存在,在遥远过去的战斗中崩碎后,坠落于此的一小块残骸。历经无数岁月,其内蕴含的恐怖力量早已流失殆尽,但仅剩的那一点本源“意蕴”与“材质特性”,依然让它成了如此诡异的存在。
它排斥灵气,自带一股沉凝死寂的“场”,或许正源于其原主的力量属性。而那些阴寒气流……沐青猛地看向那道缝隙。难道,这洞窟的阴寒,这缝隙中流出的灰白气流,并非地脉自然形成,而是……受到这断剑残骸漫长岁月无意识散发的“意”与“质”所影响,逐渐演变而成的?
若真如此,这断剑残骸本身,就是一件无法估量其来历、也极难被现阶段修士利用的“异物”。但它所在之处形成的这种特殊阴寒环境,对此刻的沐青而言,或许另有价值。
他强忍识海不适,再次看向断剑,眼神已截然不同。不再只是警惕,更带上了一丝探究,以及……冰冷的计算。
这断剑他动不了,也拿不起(神识接触的反噬已说明问题)。但其存在造就的环境,可否利用?
他目光闪烁,回想起《寒溟诀》的修炼,以及“火淬”时借助地肺火煞与石珠调和修炼的情景。火煞可用以淬炼阴寒真气,那么,这种被断剑“侵染”过的、更精纯沉凝的阴寒之气呢?若在石珠调和下,缓缓引入体内,是否也能起到类似“淬炼”的效果,甚至有助于修复左臂冻伤、进一步夯实阴寒根基?
风险极大。这阴寒之气属性不明,与断剑关联太深。但收益也可能很高——这是远比普通地脉阴气更“质高”的能量,哪怕只能安全利用一丝。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尽快恢复,需要变强。外面矿道危机四伏,疤脸生死不明,火蝎与秽瘴随时可能寻来。按部就班地打坐,太慢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石珠。温热依旧,是他敢于行险的最大依仗。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
“窸窣……窸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幻觉的摩擦声,突兀地从那道散发着灰白气流的缝隙深处传了出来!
沐青浑身寒毛瞬间倒竖,所有思绪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道缝隙,右手已下意识握住了放在身旁的那柄黑色匕首(尽管无用),左手则探入怀中,扣住了那张最后剩下的、触感沉黯的未知符箓。
缝隙不过脸盆宽,黑黝黝,深不见底。那“窸窣”声断断续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极寒的深处,沿着岩壁,缓慢地……向上爬。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不是火蝎的甲壳声,不是秽瘴的粘腻蠕动。更像是……某种多足的、节肢类的东西,在坚硬冰面上爬行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沐青的心沉了下去。这洞窟,并非无主之地。这阴寒缝隙之下,别有洞天。而他刚才神识触动断剑的波动,或者他自身活人的气息,可能已经惊动了下面的东西。
他缓缓起身,背靠岩壁,尽量缩进阴影。目光在洞口(退路)、断剑(不可触碰的异物)、缝隙(威胁来源)之间急速扫视。
跑?外面矿道未必安全,且自己状态不佳。
战?不知来物底细,实力未知,硬拼是下下策。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柄灰白断剑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骤然亮起。
缝隙中爬出的东西,必然长期生存在这受断剑影响的极阴环境中。那么,它是否会对这断剑本身,存有某种程度的“忌惮”或“回避”?
如果……他能设法,将“战场”引到断剑附近?甚至,利用这断剑残留的“场”?
“窸窣……窸窣……”
声音已近在咫尺,缝隙口的灰白寒气似乎都紊乱了一瞬。
沐青不再犹豫,他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从怀中抽出那张沉黯符箓,却不是对着缝隙,而是将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寒溟真气,疯狂灌入其中,然后朝着洞窟中央、远离断剑和缝隙的空地,狠狠掷出!
他根本不知道这符箓有什么用。他只是在赌,赌这李老珍藏的、灵力晦涩的符箓,能制造出足够强烈的动静和能量扰动,吸引注意,制造混乱!
符箓脱手,并未如寻常符箁般燃烧或绽放光华,而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空间的黑暗里。
下一刻——
以符箓落点为中心,方圆丈许内的光线,骤然黯淡下去!并非消失,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压抑,连苔藇的微光都无法穿透,形成一团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区域。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吸摄心神的沉黯、压抑气息弥漫开来,让沐青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而就在这团突兀出现的黑暗区域成型的瞬间——
“嘶嘎——!!!”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鸣,猛地从缝隙中炸响!仿佛那黑暗区域的出现,触动了缝隙下生物的某根敏感神经!
“轰!”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猛地从缝隙中窜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