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那点微光，比预想中更远，也更飘忽。
沐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右臂传来的抽痛和左臂的麻木让他难以保持平衡，不得不时常伸手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岩壁。掌心接触到岩石，传来粗糙坚硬的质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之前矿道的阴凉。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陈腐沉闷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但奇异地，那无处不在、针扎般的火毒燥热感，却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仿佛多年不见天日的阴湿，混合着之前察觉到的、极淡的金属锈味。
这变化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在炙炎谷这种地火肆虐之地，出现如此阴湿的角落，本身就不寻常。他努力睁大眼，在几乎完全依赖远处那点微光照明的昏暗中，竭力分辨着脚下的路和四周的环境。
《灵目术》他不敢再轻易维持，真气恢复得太过缓慢，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仅凭肉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岩壁轮廓和脚下大片大片的、颜色更深的阴影——那是堆积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矿渣和碎石。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点微光似乎清晰了些，不再是纯粹的一个点，而是一小片朦胧的、边缘模糊的昏黄光晕，贴在矿道尽头的岩壁上。
路，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前方几丈开外，矿道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约有数丈方圆的天然洞窟。那昏黄的光晕，就来自洞窟最内侧的岩壁。光源似乎不是镶嵌的萤石，光芒要柔和、散漫许多，微微跳动着，将洞窟内凹凸不平的地面和几根倒悬的钟乳石映出拉长的、晃动的怪影。
沐青在洞口阴影处停下，背靠岩壁，仔细倾听、观察。
没有火蝎甲壳摩擦的“沙沙”声，没有粘腻的爬行声，也没有任何活物呼吸或移动的声响。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答”声，规律地从洞窟深处传来，混合着地底永恒的闷响，更添几分幽寂。
他等了约三十息，确认没有即时危险，才将最后一丝警惕绷到最紧，缓缓挪入洞窟。
踏入的瞬间，周身那股阴湿寒意明显加重了，竟让他打了个冷颤。脚下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成分的灰白色粉尘，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流通似乎在这里停滞了，弥漫着那股陈腐气味的源头，仿佛就在这里。
他的目光首先被光源吸引，小心地靠过去。
昏黄光晕来自岩壁底部，一片脸盆大小、色泽黯淡的苔藓类植物。这些苔藓紧贴着岩石，表面分泌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自带荧光效果的粘液，汇聚成这一小片可怜的照明。沐青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在杂役峰时，李老曾随口提过，一些极阴之地或古老矿脉深处，可能会生出“阴荧苔”之类的东西，厌火喜阴，能自发微光，但通常没什么价值，也几乎不含灵气。
看来，这矿道曾深入山腹极阴之处，后来地火变动，才形成了如今炙炎谷这般上热下阴的诡异格局。
他的视线从苔藓上移开，扫向洞窟其他地方。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洞窟另一侧，一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的、相对干燥的角落里，散落着几样东西。
不是矿石，也不是自然产物。
沐青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再次仔细倾听、观察四周，尤其是那片角落的阴影里。确认无异状后，他才缓缓靠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块灰白色的、不规则的骨头，看形状和大小，像是人的指骨和肋骨，零散地落在尘土里，早已风化酥脆，一碰就碎。骨头旁边，是一件几乎烂成碎布片的、难以辨认原本颜色的衣物残片，质地粗糙，绝非近年的外门弟子服饰。
而在这些残骸稍远一点的地方，斜靠着一柄……
沐青瞳孔微缩。
那是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偏上的位置断裂，只剩尺余长的残刃，连着小半截剑柄。剑刃蒙着一层厚厚的黑垢，但断裂处和靠近剑柄的少许地方，仍能看出其原本的质地——非金非铁，呈现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在昏黄苔光下，泛着冰冷而死寂的光泽。
这断剑，与他见过的任何法器、凡兵都不同。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造型也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粗陋，就像是一块材质特殊的金属粗粗打磨出了剑的形状。但不知为何，仅仅是看着它，沐青就感到一股极其隐晦的、沉甸甸的寒意，并非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抑与肃杀。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那断剑。李老的储物袋里符箓诡异，这矿道深处遗落的陌生兵器，同样透着不祥。他将目光投向断剑后方。
那里，岩壁的根部，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缝隙，被一块半嵌入地面的黑色石头半掩着。缝隙不大，约莫只有脸盆宽，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但沐青注意到，洞窟中那股沉滞的阴湿气流，似乎正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缝隙流动。
他走到缝隙前，蹲下身，仔细感受。没错，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更深寒意的气流，正从缝隙中缓缓渗出。他将手靠近缝隙口，那寒意更明显了，甚至让他左臂冻伤的经脉都微微一紧。
这后面，要么是更深的矿道，要么……是某种地下空洞或寒脉。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相对隐蔽的洞窟，又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和那柄诡异的断剑。这里没有活物气息，位置偏僻，阴寒的环境能压制他体内的火毒，那股寒意气流或许还能略微缓解左臂冻伤……似乎，是个暂时藏身、处理伤势的勉强可选之处。
但前提是，得确认那个缝隙后面，不会突然爬出什么东西。
沐青退后几步，在洞窟中央相对开阔的地方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势，而是先将那两瓶行气散取出，又服下一粒。药力化开，带来些许暖意，勉强支撑着精神。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以最缓慢、最细致的方式，内视自身，并引导着恢复了一丝的《寒溟诀》真气，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抚过右臂受伤的经脉。
过程缓慢而痛苦。火毒残留如同附骨之疽，与阴寒真气彼此纠缠、消磨，带来清晰的刺痛。他必须全神贯注，稍有差池，就可能对本就脆弱的经脉造成二次伤害。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一点点流逝。洞窟中只有苔藇的微光无声跳动，和远处永恒的、模糊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沐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恢复了一丝清明。右臂经脉的火毒被清理了大半，虽然离痊愈还远，但至少不再是时刻燃烧的火炭，行动间的剧痛减轻了许多。左臂的冻伤在阴寒环境下也有所缓解。丹田真气，恢复了约莫三成。
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他需要真正的疗伤丹药，或者一个安全且灵气相对充裕的地方长时间调养。这里显然都不是。
他起身，再次走到那个缝隙前。伤势稍缓，他必须做出决定：是冒险探查这个缝隙，寻找可能的出路或更深层的秘密；还是以此处为据点，尝试慢慢恢复，再伺机原路返回（尽管希望渺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几块枯骨和那柄灰白断剑。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没有去碰断剑，也没有试图挖掘缝隙。他转身，走到洞窟入口附近，选了一处既能观察洞内、又便于向矿道撤退的角落，重新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柄黯淡的黑色匕首和暗黄色小盾，放在手边——虽然无用，但至少是坚硬的“铁片”。
接着，他将最后一块下品灵石握在左手，右手则扣住了怀中仅剩的一张符箓——李老留下的、那叠符箓中他完全看不懂、灵力波动也最晦涩难明的一张，触手并非冰冷或灼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沉黯感。
他准备在这里，进行一场赌博。
赌这个相对异常安静的洞窟，能给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利用这块灵石，将状态恢复到能应对一次突发危机的程度。
赌那个缝隙后面，暂时不会出现无法应付的东西。
赌在恢复的过程中，他能对这里，对这柄诡异的断剑，对这个阴寒的角落，产生更清晰的、或许有用的“感觉”。
他闭上眼，《寒溟诀》再次缓缓运转，灵石中精纯的灵气被一丝丝抽离、炼化。
洞窟重归寂静。只有昏黄的苔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布满疲惫与决绝的侧脸，以及地上那柄灰白色断剑沉默的、冰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