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草阁的考核,不过是踏入药园前一道微不足道的门槛。
沐青握着那块刻有叶片印记的木牌,沿着外门东南角一条青石小径向南而行。小径两侧的灵木逐渐稀疏,地势渐低,空气中的草木清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湿气息,混杂着陈年腐叶与某种特殊草药的味道。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的园圃。石墙灰扑扑的,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墙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此刻黯淡无光。园门是两扇简陋的厚木板,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半朽的木牌,字迹模糊,勉强可辨“丙字”二字。
这便是丙号药园了。
沐青以木牌触向门扉。木牌上叶片印记微光一闪,门后传来机括轻响,两扇木门自行向内滑开尺许,容一人通过。
他侧身而入。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园内景象映入眼帘。
药园不大,约莫三亩见方,被划分成数十个长条状的药畦。畦中泥土是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近乎黝黑,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大部分药畦空着,只有靠西侧的十余畦中,生长着成片的阴丝草。
那些草约莫三寸高,叶片细长如发,颜色深紫近黑,在午后略显晦暗的天光下,几乎与土壤融为一体。唯有仔细看去,才能见草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寒水汽,使得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
空气里的阴湿气更重了,带着一股特有的、令人心神微凉的草腥味。此地的灵气浓度,比丹草阁考核处那方特意布置的药畦还要高出两分,但属性偏阴寒,吸入肺中,隐隐有针刺之感。
沐青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目光扫过药园的每一寸角落:东侧墙角有一间低矮的土屋,应是看守或杂役歇脚之处,此刻门窗紧闭;西侧紧邻石墙,墙外是陡峭的山壁,山体在此处向内凹陷,形成一片常年不见日光的阴湿死角;南侧则是园门方向,再无他物。
很偏僻,很安静。
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他走到那十余畦阴丝草前,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触向一株草的叶片。
触感冰凉,柔韧,带着草叶特有的微刺。一股细微但清晰的阴寒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与他体内《寒溟诀》修炼出的法力隐隐呼应,却又有所不同——这草中的寒意更“浊”,更“沉”,像是地底沉积了千百年的阴气凝结而成。
他运转法力,将那丝侵入体内的阴寒气息包裹、炼化。过程顺利,但炼化后的法力,似乎比平时更凝实了一丝,运转时带来的经脉刺痛感,也微弱了几乎不可察的一分。
沐青眼神微动。
《寒溟诀》修炼出的法力阴寒刺骨,每次运转周天都如冰针穿脉,痛苦异常。这阴丝草的阴寒之气,属性相近,但似乎……能略微中和功法带来的极端刺痛?
他不敢确定。这感觉太微弱,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伤势未愈导致的感知偏差。
但值得留意。
他收回手,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照料玉简,再次以神识扫过其中关于阴丝草习性、灌溉、除虫的要点。内容与考核时执事所述及玉简先前记载一致,无甚新奇。
每日照料两次,辰时与酉时。以无根水(晨露、雨水)浇灌,不可用山泉井水。注意叶背墨蚜,以稀释清露液驱之。一月后,依成草品质与数量结算贡献。
很简单,很枯燥。
但对现在的他而言,恰到好处。
他走到那间土屋前,推门。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个空荡荡的木架,墙角堆着几个木桶和长柄木瓢,应是灌溉用具。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袋口以草绳系着。
沐青解开草绳,袋中是十余个乳白色的小玉瓶,瓶身冰凉,触手生寒。拔开一瓶颈塞,一股清淡的草木气息飘出,是稀释过的清露液。旁边还有几把细毛软刷,与考核时所用类似。
工具齐备。
他提起一个木桶,走出土屋。桶是寻常木桶,但内壁刻有简单的聚水纹路,可缓慢凝聚空气中水汽,化为无根水。对于照料阴丝草而言,这水量已足够。
他并不急于开始劳作,而是提着木桶,沿着药畦间的窄道缓缓行走,目光扫过每一株阴丝草。
草的长势并非完全一致。靠近西侧山壁阴影下的几畦,草株明显更高,叶色更深,阴寒水汽也更浓些。而靠近园门、光照稍多的几畦,草株则稍显稀疏,叶尖有极淡的枯黄。
他又蹲下身,翻开几片草叶背面。
在西侧最阴湿的那畦草叶下,他很快发现了目标——几点细微如尘的墨黑小点,紧贴叶脉,缓慢蠕动。墨蚜。数量不多,但确实存在。
而在东侧稍干燥处的一株草叶腋下,他发现了两只颜色更深、几乎不动的墨蚜,似是老虫。
情况与玉简描述相符。阴湿处易生墨蚜,需重点照料。
沐青心中有了计较。
他走到西侧那几畦草前,放下木桶,拿起长柄木瓢。瓢是寻常葫芦剖开制成,但手柄被摩挲得光滑,应是前人常用之物。
他舀起半瓢水。桶中水是方才一路行来,木桶自行凝聚的晨露与空气中水汽混合而成,触手清凉,质地轻盈,确是无根水。
他半蹲着,将木瓢微微倾斜。
一道细如发丝的水流,自瓢口无声淌出,贴着畦边黝黑的土壤,缓缓渗入一株阴丝草的根部。水流不急不缓,恰好浸润根部周围三寸土壤,未曾溅起半点泥星,也未曾触及草茎。
一株,两株,三株……
他的动作稳而缓,全神贯注,呼吸平稳。手臂因长久保持同一姿势而传来酸麻之感,腹侧伤口在蹲姿下隐隐作痛,但他恍若未觉。
此刻,他眼中只有那缓缓流动的水线,与草株根部的泥土。
十畦草浇灌完毕,木桶中水恰好用尽。
他放下木瓢,提起另一个空桶,将其置于园中阴湿处,任其自行凝聚水汽,以备酉时之用。
然后,他拿起一个小玉瓶和一把软刷。
拔开瓶塞,倒出几滴清露液于掌心,以软刷尖端轻蘸。
他再次蹲到那几畦有墨蚜的阴丝草前,伸出手指,以指尖最柔软的指腹,极为轻柔地托起一片深紫色的细长草叶。
叶背的墨黑小点在阴湿的阴影中缓缓挪动。
他用软刷最柔软的侧面,极其轻缓地拂过那几处有墨蚜的位置。药液沾染,墨蚜立刻蜷缩、脱落。他手腕稳定,动作如微风拂柳,草叶仅仅微微晃动。
一株,两株……
他检查得极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片叶背、叶腋。遇到那两只颜色更深的老虫,他屏息,刷尖以更小的角度、更轻的力道拂过,确保药液浸润,又不伤及下方脆弱的嫩芽。
当他处理到最后一株、也是最靠近西侧山壁阴影处的那株阴丝草时,目光忽地一凝。
这株草的长势极好,高近四寸,叶色深紫发黑,阴寒水汽浓郁得在草尖凝成了一滴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水珠。但在其最下方一片老叶的背面,靠近土壤的极隐蔽处,他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那不是墨蚜。
那是一小片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斑点,约莫针尖大小,紧贴在叶背的脉络上,若不细看,几乎与叶色融为一体。这暗金色斑点并非活物,更像是……某种矿物或沉积物的痕迹?
沐青从未在玉简或任何记载中见过此种描述。
他沉吟片刻,未用清露液去刷,而是以指尖凝起一丝极微弱的《寒溟诀》法力,轻轻触向那暗金斑点。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微凉,与草叶的柔韧截然不同。而当他那丝阴寒法力触及斑点时,斑点忽然微微一亮,竟将那一丝法力吸纳了进去,随即光泽似乎浓郁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沐青瞳孔微缩。
这暗金斑点……能吸收阴寒法力?
他立刻收回手指,收敛全部气息,静静观察。那斑点再无变化,依旧紧贴叶背,仿佛死物。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散发着恒定温热的石珠,隔着衣物,以石珠那一面轻轻靠近那片草叶。
石珠毫无反应,温热依旧。
草叶上的暗金斑点也无变化。
沐青沉默地看着那点暗金,数息之后,移开目光,继续以清露液处理完这株草上其余几处真正的墨蚜,然后起身。
他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但心中,已将那株生有暗金斑点的阴丝草,与西侧山壁下那片最阴湿的角落,牢牢记住。
日头渐西。
沐青完成了一日的照料。他清理了用具,将其放回土屋,关好屋门。
站在园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西侧山壁下那片阴影,与阴影中那株特殊的草。
然后转身,推开园门,走了出去。
木牌触门,园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他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不疾不徐地往回走。腹侧伤口的隐痛依旧,但经过这半日枯燥却需全神贯注的劳作,心神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
手中那枚带有叶片印记的木牌,在渐暗的天光下,触手温润。
这不仅仅是一块任务令牌。
这是一道门。
一道通向偏僻、安静、无人打扰,并且可能藏着某些秘密的……门。
至于那暗金斑点是什么,与阴丝草有何关联,又是否对他有用——
他并不着急。
日子还长。他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看,慢慢试。
回到甲字七十三号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中寂静,与他清晨离开时无异。那三名杂役不知是在屋内,还是已被执事堂派去了别处。他并不在意。
推开自己那间静室的门,熟悉的简陋陈设映入眼帘。
他在石床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八颗辟谷丹,倒出一颗,合着唾液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热流,缓缓散开,抵消着身体的饥乏。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寒溟诀》。
经脉中,阴寒法力如冰冷的细流,缓缓涌动。所过之处,刺痛依旧,但或许是因为白日炼化了那一丝阴丝草的阴寒气息,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那刺痛似乎……真的微弱了那么一丝。
他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法力,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石珠在怀中散发着恒定的温热,如以往每一个夜晚。
窗外,暮色四合。
血煞宗外门的又一个夜晚,降临了。
而在遥远的、被山壁阴影笼罩的丙号药园深处,西侧那株生有暗金斑点的阴丝草,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草尖那滴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水珠,悄然滴落,没入黝黑的土壤。
那片土壤,似乎比别处,更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