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大亮,二楼卧房内已是一片澄澈的洁净。
沐青从静坐中睁眼。房中不见尘埃,低阶灵木的地板在曦光中流转着温润的暗泽。空气里有一缕极淡的、类似松针与冷泉的清气,源自角落铜兽香炉中早已燃尽的一截宁神香——外门弟子每月的定例之一。
他身下蒲团柔软干燥,所着崭新玄衣触手柔韧,隐约有一丝灵机在布料脉络中微不可查地游走,保持着挺括与洁净。这便是仙家与凡俗的隔阂,即便最底层,所用之物也已非凡尘帝王能够想象。
楼下传来刻意放得极轻、却因紧绷而略显滞涩的细微响动,是杂役在活动。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谨慎。
沐青起身,走到卧房一侧。清蕴玉石砌成的洗漱台沁着凉意,旁置青玉钵与雪蚕丝巾。他目光刚落过去,门外立刻响起近乎嗫嚅的请示:“师叔,可需备水?”
是那个被派去翻药圃的杂役。
“嗯。”
不过片刻,杂役便端着热气恰到好处的铜盆上来,小心注入玉钵。水中竟飘着几片边缘微卷的碧螺草碎叶,散发出干净的草木清气。杂役将丝巾整齐搭好,旋即躬身退至门边阴影,屏息凝神,仿佛化为一道背景。
沐青解开袍服,以雪蚕丝巾蘸着微温的碧螺草水,擦拭周身。水温熨帖,草叶清气与水汽中那点稀薄的灵石灵气悄然沁入,让伤口那火烧火燎的抽痛稍得安抚。他换上另一套备用的玄色弟子服,取过一枚青玄木发簪,入手微凉,将半干的长发在脑后简单绾起。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的脸,但玄衣整肃,发髻齐敛,矿谷带出的血污与狼狈气息,已被这身规整冰冷的“皮囊”彻底覆盖。
他下楼。
厅堂窗明几净,桌椅地面光洁如镜。昨日那报备回来的杂役垂手立在门内,见他下来,背脊瞬间绷直,语速快而清晰:“师叔,执事堂已报备。王执事说,今日巳时前补派一人。”
沐青目光掠过厅堂,扫向小院。药圃的泥土已被彻底翻过,虽然粗糙,但每一寸都动过,杂草碎石在角落堆得整齐。两个杂役,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全力,证明着自己的“不敢怠慢”。
“守着。”他对门边的杂役道。
“是!”
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步入晨光清冽的青石路。玄色衣摆拂动,步履平稳,唯有脸色过分的苍白与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是这规整表象下,唯一真实的破绽。
……
血煞宗对外坊市,喧嚣如沸。
沐青缓步穿行其间,崭新的玄衣在灰扑扑的人潮中划过一道沉静的痕迹。他目光掠过两侧琳琅满目的摊位,耳中灌入各种叫卖与争执,心思却不在那些货物上。
走过大半条街,他在一个冷清的角落停下。
摊位简陋,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随意摆着几块色泽暗淡的金属碎片,两株装在玉盒里、灵气微弱的阴寒草药,几枚符文模糊的破损玉简。摊主是个干瘦老者,闭目养神,身旁木牌上炭笔写着:收奇物,售冷僻。
沐青在对面的符箓摊前驻足片刻,拿起一张辟尘符,余光却锁着老者。
不多时,一个壮汉拿着一截焦木去问。老者睁眼,只一瞥:“火桐木,烧废了。”壮汉骂骂咧咧走开。又有一女修持草询问,老者细看片刻,报了个价,女修争执两句,还是交易了。
眼力毒,话少,只对冷僻之物感兴趣。
沐青放下符箓,走了过去。
老者在他靠近时睁眼,浑浊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崭新的玄衣。“看,还是问?”
“问。”沐青声音平静,“收消息么?”
“看什么消息。”
“关于一处地方。有些异常,或许有东西,但我不确定是什么。”
“哪里。”
“炙炎谷,矿道深处,丙字区域。有一片地方,极冷,与周遭火煞迥异。中心插着一物。”
“何物?”
“一柄断剑。灰扑扑,无灵光,但感觉不寻常。”沐青略去了所有无关人事,只陈述最核心的见闻。
老者听完,闭目不语,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半晌,睁眼:“消息,卖不了钱。除非你能证明那地方真有‘东西’,或那‘东西’确实不凡。一个感觉,不值价。”
沐青并不意外。“若有人对‘阴寒之地’本身,或对那类‘灰扑扑、无灵光的古旧金属’感兴趣呢?”
老者目光微动,盯了他几息,干瘪的嘴角扯了扯:“小子,倒是个明白人。消息不值钱,搭线的机会,值点。”他顿了顿,“最近,确有人零星打听过阴煞汇聚之地,尤其是……火中蕴寒的奇地。也有人在寻一种特殊的、不显灵光的阴沉铁。不过,不成气候。”
“什么人打听?”
老者摇头:“这便不能说了。老夫只做生意,不惹麻烦。你若真想寻个出路,不妨自己去‘墨蟾居’碰碰运气。那里三教九流,消息最杂。”说完,重新闭眼,送客之意明显。
墨蟾居。
沐青记下这个名字,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老者慢悠悠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飘来:“看你伤得不轻,气血两亏。西街尾,‘回春堂’的刘老头,治火毒外伤的方子便宜,也实在。报我‘徐老鬼’的名,或可赊欠几日。”
沐青脚步未停,融入人流。赊欠?他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无,何物作保?他不再去想。
他没有立刻去墨蟾居,也没有去回春堂,而是在坊市又绕了半圈,最后停在一个收购低阶矿石兽骨的摊前。他解下腰间那柄毫无灵气、刃口残缺的黑色匕首——矿谷带出、除衣袍外最不值钱之物。
“这个,收么?”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拿起匕首掂了掂,弹了弹刃口。“凡铁,杂质多,炼废的边角料。最多……值五颗辟谷丹。”
“十颗。”
摊主瞥了眼他苍白脸色和崭新玄衣,犹豫了下:“八颗。最多了。”
“……可以。”
交易完成。沐青拿起那装着八颗灰扑扑辟谷丹的劣质玉瓶,转身离开。腰间轻了些,怀里多了八颗能让他数日不饿的丹药。那匕首,本也是无用之物。
然后,他走向执事堂。
……
执事堂侧殿,任务玉璧光华流转。沐青目光快速掠过那些报酬丰厚却需搏命的“猎杀”、“探索”任务,落在“杂物”、“培育”等分类。
他目光一凝。
“长期任务:丙号药园,照看‘阴丝草’三畦,定期除虫、溉以无根水、记录长势。每日辰、酉二时各照料一次。期限一月。报酬:三十贡献点,或等价低阶丹药。要求:修炼阴、寒、水属性功法者优先,需耐心细致。接取人需通过基础灵植考核。”
阴丝草,低阶灵草,性喜阴湿,价值不高,报酬也低。但要求“阴、寒、水属性功法者优先”。《寒溟诀》正是阴寒属性。且每日需定时前往药园两次,位置偏僻,靠近山阴。
这给了他一个合理、规律的外出理由,以及一个安静、少人打扰的环境。
他走到接取任务的执事弟子面前,出示身份玉牌。
“接丙号药园,照看阴丝草的任务。”
执事弟子抬头看他一眼,对苍白面色略有讶异,但未多问,查验玉牌记录。“任务明日辰时始,持续一月。报酬月末结算。这是药园令牌与照料玉简。请于明日辰时前,至丹草阁通过基础灵植考核,方可正式接取。”
沐青接过那枚冰凉的木制令牌和一枚薄薄玉简。“多谢。”
走出执事堂,日头已微微西斜。他怀里揣着八颗辟谷丹,一块药园令牌,一枚记载阴丝草习性的玉简,以及一个从坊市徐老鬼那里听来的名字——墨蟾居。
资源,依旧匮乏得可怜。
但至少,有了一条极细、却实实在在的路径,在他脚下延伸出去。路的开端,是明日辰时,丹草阁那个小小的灵植考核。
他抬头,望了望被山峦切割的天空。血色晚霞正在天边堆积,如同凝固的、陈旧的血。
该回去了。
回到那栋此刻应已补足三名杂役、被恐惧与谨小慎微填满的甲字七十三号。他需要静下来,研读那枚照料玉简,继续以水磨工夫安抚体内躁动的伤痛。
然后,等待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