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丙号药园彻底吞没。
沐青回到甲字七十三号小院时，已是戌时三刻。推开静室的木门，一股阴冷潮气扑面而来——这间位于药园边缘的屋子，似乎也浸染了园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浊阴气。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走到石床边坐下。
石床冰凉。
他先从怀中取出今日庶务堂发放的辟谷丹，就着桌上陶碗里早已凉透的水吞服下去。丹药在腹中化开，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向四肢百骸散去，驱散了少许寒意。这是外门弟子每三日可领一粒的辟谷丹，能抵三日饥渴。虽是最下等的货色，却也是宗门对弟子最基本的供养。
沐青盘膝坐定，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白日里指尖触碰暗金斑点时传来的奇异触感，此刻仍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那绝非叶片本身应有的质地——太硬，太凉，像是某种金属矿物嵌入了叶肉之中。更诡异的是，那东西竟能主动吸纳他那一丝《寒溟诀》真气。
虽然只被吸走微不足道的一缕，但那瞬间的抽离感，他记得分明。
“究竟是什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魔门之中，奇诡之物不知凡几。有能吸人精血的妖藤，有可寄生于修者体内的阴虫，有伪装成灵草、实则会释放迷魂毒瘴的邪植。这些常识，沐青在家族尚未败落时，便从长辈的训诫中听过不少。
而这暗金斑点，显然不在《阴丝草照料细则》玉简记载的任何一种病害之列。
若是上报宗门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沐青按灭。且不说上报后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单是“私探药园异状”这条，便可能招来责罚——宗门最忌讳的，便是弟子自作主张。更何况，他一个重伤未愈、修为尽废的炼气一层弟子，凭什么认定那斑点就是异常？在执事眼中，或许只是沾了矿尘的污渍罢了。
风险太大。
沐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药园方向，隐约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在夜色中缓缓流动。
他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处，那缕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雾状真气静静盘踞。《寒溟诀》虽是魔道功法，修炼出的真气却颇为纯粹，只是属性极端阴寒，此刻在丹田中缓缓流转，散发出阵阵刺骨寒意。
这便是他如今的全部倚仗——炼气一层，勉强算是重新踏入了修行门槛。
沐青运转心法，开始按照《寒溟诀》第一层的行功路线，引导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痛。
熟悉的、如同冰针刺穿经脉的痛楚再度袭来。破损的经脉尚未完全修复，真气流过时带来的不仅仅是寒意，更是撕裂般的剧痛。沐青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又迅速被真气散发的寒气凝成冰晶。
但他没有停。
修行之道，从来不是坦途。更何况他修炼的是魔功，是以进境迅猛著称、却也以隐患深重闻名的《寒溟诀》。玉简中说得清楚:此功法性极阴寒，初修时真气锋锐如刀，若经脉不够坚韧，易受反噬。需以水磨工夫，缓缓温养，待经脉适应真气特性，方能渐入佳境。
只是这“适应”的过程，实在太过煎熬。
真气行至腹侧伤处时，沐青浑身一颤。那里是伤势最重的地方，数条主经脉几乎全断，虽经月余调养勉强续接，却脆弱如蛛网。此刻《寒溟诀》真气流过，顿时如钝刀刮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又在寒气中凝固。
修炼不能停。伤势需要真气温养才能恢复，修为需要日积月累才能精进。在血煞宗这等魔门，没有实力，便是蝼蚁。他见过太多修为低微的弟子无声无息消失，或是死在任务中，或是被同门所害，或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修仙界，从来不是善地。
尤其在这魔门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沐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又在寒气中结出薄薄白霜。一个周天运行下来，他几乎虚脱，瘫坐在石床上大口喘息。丹田内的真气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但经脉中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几乎想要放弃。
不行。
他重新坐直身体，闭上眼，开始回忆白日里在药园中浇灌阴丝草时的感觉。
那时他心绪沉浸，无意识间引动了一缕药园中的沉浊阴气入体。那气息入体后，竟与《寒溟诀》真气隐隐相合，虽不能消解痛楚，却似乎让真气运转稍稍顺畅了些许……
或许，可以主动为之？
沐青心中一动。他重新收敛心神，这一次，不再单纯运转心法吸纳天地灵气，而是刻意调整呼吸节奏，尝试去感知、捕捉弥漫在静室中的那股阴寒气息。
丙号药园的阴气，比之外界要浓郁许多。这静室虽在药园边缘，却也沾染了几分。此刻夜深人静，阴气渐盛，沐青凝神感应之下，果然察觉到周遭空气中，有丝丝缕缕沉滞阴冷的灵气在缓缓流动。
“引。”
他意念微动，运转《寒溟诀》中记载的引气法门。寻常修炼，乃是广纳天地灵气入体，再以功法炼化为自身真气。但此刻，沐青尝试的，却是只牵引其中那些属性偏阴寒的部分。
起初并不顺利。他对真气的掌控尚浅，心神也因伤势而不足，尝试数次，都只能粗疏地引入一团混杂灵气，其中阴寒之气不过十之二三。
但他没有放弃。
又一次失败后，沐青忽然灵光一闪。他不再刻意区分，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观想白日里药园西侧那片阴湿角落的景象——
那些深紫色的阴丝草，叶片上凝结的黑色露珠，泥土中渗出的阴寒水汽，还有山壁上常年不散的阴影。他甚至回想起指尖触碰暗金斑点时，那种奇异的坚硬与微凉。
心神沉浸，呼吸渐缓。
渐渐地，他的呼吸节奏与记忆中那股阴湿沉浊的韵律隐隐相合。仿佛自己并非坐在静室之中，而是真的回到了那片阴影下，周遭是密密麻麻的阴丝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阴寒气息。
就是此刻！
沐青意念微凝，《寒溟诀》运转。这一次，不再是粗暴地吸纳，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地引动了周遭环境中那些与自身真气性质相合的阴寒灵气。
一丝、两丝、三丝……
比之前精纯得多的沉浊阴气，顺着口鼻、毛孔缓缓渗入体内。这些气息入体后，并不像寻常灵气那般温顺，反而带着一种沉滞之感，仿佛有重量般，在经脉中缓缓下行。
沐青心头一紧，连忙运转心法炼化。
《寒溟诀》真气与这股外来阴气相遇的瞬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冲突排斥，反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沉浊阴气如同粘稠的墨汁，融入清冽的寒流中，让原本锋锐如冰针的真气，多了几分柔韧。
而最让沐青惊喜的是——当真气再次流过破损的经脉时，那股撕扯般的剧痛，竟真的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但确确实实减轻了。
有效！
沐青精神大振，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此刻终于透进一缕微光。他稳住心神，不再刻意追求数量，只是专注地维持着那种“拟境”状态，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心法，引动、炼化着从周遭环境中汲取而来的沉浊阴气。
修炼不知时光。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灰，又从深灰透出隐约的鱼肚白。当沐青再次从入定中醒来时，已是拂晓时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成了。
虽然只是一个晚上的尝试，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他确确实实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能够减轻修炼痛苦、或许还能加快伤势恢复的路。
沐青仔细内视己身。丹田内，那缕雾状真气比昨夜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分。经脉中，虽然依旧破损处处，但真气流过时带来的刺痛感，却比往日同时修炼后要轻微少许。更重要的是，整整一夜修炼，心神消耗竟比预想中要小，此刻虽有些疲惫，却远未到极限。
这意味着，他可以尝试将这种修炼方式常态化。
白日里在药园劳作时，或许也能分心维持那种“拟境”状态，缓慢引动阴气入体温养。虽然效率定然不如静坐修炼，但积少成多，对伤势恢复必有裨益。
至于那暗金斑点……
沐青目光投向窗外药园方向，眼神深邃。
那东西太过诡异，能主动吸纳阴寒真气，显然不是凡物。在没有足够实力、没有弄清其底细之前，绝不可贸然接触。但谨慎观察，记录其变化，却是可以的。
他隐隐有种预感——那东西，或许与丙号药园异常浓郁的阴气有关。甚至，可能是某种阴气凝聚、异变而成的天材地宝。
若真是如此……
沐青摇摇头，将这个诱人的念头压下。眼下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提升修为。在炼气一层挣扎，便是有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也无福消受。
推开静室的门，晨风带着药园特有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天色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透出朦胧的灰白。园中，那些深紫色的阴丝草在晨雾中静立，叶片上凝结着黑色的露珠。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沐青提起墙角的木桶，走向院中的水井。井水冰寒刺骨，打上来时，桶壁迅速凝出一层白霜。他没有用真气驱寒，反而刻意让那股寒意刺激着手掌——修炼《寒溟诀》，需习惯阴寒。
一桶、两桶、三桶……
他提着水，走向药园深处。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园中寂静，只有偶尔风吹过时，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经过西侧山壁下那片阴影时，沐青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株生有暗金斑点的阴丝草静静立在那里，叶片低垂，与周遭草木无异。斑点在晨光熹微中并不显眼，若不细看，只会当作叶面沾染的污渍。
沐青没有停留，提着水继续向前。
他走到药园东侧，从最外围开始，一株一株地浇灌。动作仔细，每一株阴丝草的根部土壤都均匀浸润。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如今安身立命的根本，容不得丝毫马虎。
浇到第七株时，沐青忽然心念微动。
他保持着浇灌的动作，心神却悄然沉静下来，尝试分出一缕意念，去感知、引动周遭环境中那些沉浊的阴气。
起初有些生疏，要么心神过于投入影响了手上动作，要么专注于浇灌又断了感应。但尝试了十余次后，他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手上动作依照记忆惯性继续，心神则沉入那种“拟境”状态，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从口鼻、从周身毛孔渗入体内。
很慢。
比夜间静坐时慢上数倍不止。引入的阴气也稀薄得多，几乎细若游丝。
但确确实实在进行。
那些细微的阴气入体后，被缓慢运转的《寒溟诀》真气悄然吸纳、炼化，化作温养经脉的涓涓细流。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沐青能感觉到，腹侧伤处传来的隐痛，似乎又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一丝丝，就够了。
他心中一定，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桶水浇完，又去打第二桶。晨光渐渐明亮，药园中的阴气随着日出而略有消退，但依旧浓郁。沐青维持着那种微妙的平衡，一边浇灌，一边缓缓引气。
两个时辰后，整片药园浇灌完毕。
沐青放下木桶，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汗，但不是累的，而是维持那种分心二用的状态颇为耗神。但感受着体内真气比清晨时又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他觉得值得。
稍作歇息，他取来清露液和软刷，开始处理叶片上的墨蚜。
这一次，他动作更加仔细。尤其是刷到那株生有暗金斑点的阴丝草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目光在叶背的斑点上停留了片刻。
依旧没有异状。
沐青没有失望，反而若有所思。昨日触碰时，斑点是吸纳了他主动渡入的一丝《寒溟诀》真气。若他不主动渡入，这斑点是否就毫无反应？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石珠，握在左手手心。右手持刷，轻轻刷过那片生有斑点的叶子。
清露液流过叶面，带走附着在斑点周围的些许尘垢。暗金斑点在清露液中泛着微光，依旧毫无反应。
石珠也没有异动。
沐青点点头，记下了这个结果。看来，这斑点只对《寒溟诀》真气有反应，对寻常的阴气、药液乃至这枚神秘石珠，都无动于衷。
他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一株一株地清理过去。心神则重新沉入那种“拟境”状态，缓慢引动着园中阴气。
日头渐高，园中阴气随日照而略微转淡。但沐青已渐渐适应了这种修炼方式，引气的效率虽低，却胜在持久。整整一个上午，他体内真气都在以极其缓慢、却从未间断的速度，一丝丝增长，一丝丝温养着破损的经脉。
午时，他回到小院，服下一粒养气丹，稍作调息。
丹药在腹中化开，化作温热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沐青能清晰感觉到，在药力和阴气的双重温养下，腹侧伤处的疼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
照这个进度，或许用不了一个月，伤势就能恢复到不影响日常修行的程度。
而这，还只是开始。
沐青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在正午阳光下依旧显得阴郁的药园。
这里或许偏僻，或许阴冷，或许被宗门遗忘。
但对他来说，却可能是真正的机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