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吹过,杂役院的木屋依旧破旧不堪。
沐青在天色未亮时便已醒转,身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昨日林显等人的刁难,让他清楚意识到,只靠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在杂役之中依旧算不上安稳。周虎、林显这类人层出不穷,今日能躲过,明日未必能幸免。
他需要手段,需要能在争斗之中自保的本事。
晨起领取份额时,王管事依旧不动声色地多塞了一片草药,沐青躬身道谢,心中疑虑更深,面上却依旧平淡如常。他如今无力深究这些蹊跷,只能先顾好眼前。
今日活计依旧是清理后山碎石,只是管事并未紧盯,只要在日落之前将竹筐装满,便无人过问。杂役区的日子向来如此,活计做完,剩下的时间尽可自由支配,无人管束,也无人在意。
不少杂役会趁着这段时间躲在密林深处苦修,或是三五成群切磋争斗,更有甚者,会在隐蔽之处设下陷阱,偷袭落单的同门,抢夺那少得可怜的气血散与草药。在血煞宗,杂役的性命如同草芥,死了也只会被随手丢进山涧,连半点水花都不会泛起。
沐青扛着工具,没有立刻前往淬骨岩,而是绕了一段路,朝着宗门西侧的藏经阁偏殿走去。
藏经阁主殿供奉着各类修仙功法与法术,非外门弟子以上不得入内,可偏殿一隅,却专门开辟了一片杂役区域,摆放着数不胜数的武学典籍。拳脚、刀法、剑法、枪术、棍法,应有尽有,任由杂役翻阅学习,宗门从不过问。
这些东西,在修仙者眼中不过是一堆无用废纸,连让他们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沐青心中清楚,若是将其中任何一册流到凡俗江湖,都足以引来无数武林中人拼死争夺,每一本都是当之无愧的顶尖绝学。
只是杂役们大多心气浮躁,又或是觉得武学终究不如修仙重要,往往浅尝辄止,极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打磨。即便有人修炼,也大多认准一门深耕,求精而不求杂——炼精境气血有限,贪多只会样样稀松,到头来一场空。
沐青此前一心打熬肉身,夯实根基,从未踏足此处。可接连不断的争斗,让他明白,光有肉身强度远远不够。他需要一套能在近身搏杀之中占据上风的手段,不需要花哨,只需要实用、狠辣、一击制敌。
他在一排排书架前缓步走过,目光逐一扫过典籍名称。
《崩山拳》《裂石爪》《断江刀》《穿云剑》《破阵枪》……
每一个名字,都透着一股刚猛凌厉之气。
沐青思索片刻,最终在一册薄薄的刀谱前停下脚步。
《断林刀》。
刀术刚猛直截,招式简洁,没有多余花招,适合短兵相接,也便于隐藏。一柄短刀揣在怀中,不惹人注意,无论是密林突袭,还是近身缠斗,都极为实用。
他拿起刀谱,默默记下开篇几式。
此处人多眼杂,他不敢久留,记下大致脉络之后,便将刀谱放回原处,转身快步离开。
修炼之事,急不来,只能在无人之时慢慢揣摩。
离开藏经阁偏殿,沐青又前往了杂役兵器房。
那里堆放着数不胜数的凡俗兵器,刀枪剑戟,样样齐全,品质皆是凡俗之中难得一见的精品。这些原本都是器堂弟子用来练手的物件,损耗极大,堆积如山。对修仙宗门而言,这等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但若直接白送,未免太过轻贱,也会让人不懂珍惜。
杂役每月都会由宗门下发些许银子,作为凡俗层面的流通之用。
灵石是修士的专属,他们此刻尚未引气入体,本就没有资格触碰。
用银子换取兵器,不为别的,只为让他们明白,世间之物皆有代价,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免费得来的。
宗门虽将他们视作耗材,却也在这般细微之处,留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善意。
哪怕日后有人不愿修行、离开宗门,凭着一身武学与些许积蓄,也能在凡俗江湖立足。
沐青挑了一柄尺许长的短刃,刀身狭窄,锋芒内敛,便于藏匿,杀伤力却丝毫不弱。他取出积攒下来的碎银交付,换来了这柄在凡俗可遇不可求的利刃。
将短刃藏入怀中,紧贴肌肤,沐青这才放下心来。
有刀法在身,有利刃藏怀,他在杂役之中,总算多了几分自保的底气。
回到淬骨岩,沐青依旧像往日一般挥动铁锤,清理碎石。每一锤落下,都暗合《断林刀》的发力诀窍,在无人察觉之时,悄悄打磨招式。
不多时,几道身影再次出现。
林显带着跟班,阴沉着脸走来,显然对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你倒是悠闲。”林显冷笑,“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你真当杂役院可以任由你放肆。”
沐青停下动作,缓缓站直身躯,怀中短刃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冰凉触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
今日的他,已非昨日。
林显挥手示意手下动手,几人立刻扑上,拳脚凌厉,显然也都修炼过杂役区的武学。
沐青脚步一错,身形陡然变得灵动。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多余动作,他周身气血运转,一招一式简洁而狠辣,正是《断林刀》的徒手架子。格挡、闪避、反击,一气呵成,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对方破绽之处。
几人一时间竟奈何他不得。
林显脸色越发难看,正要亲自出手,远处却再次传来一阵淡淡的脚步声。
李老不知何时出现在石道尽头,依旧是那副佝偻平淡的模样。
林显面色一变,终究不敢造次,狠狠瞪了沐青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沐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知道,麻烦并未结束。
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人欺凌的靶子。
夕阳落下,竹筐已满。
沐青背着碎石,怀中藏着利刃,一步步走回杂役院。
夜色渐深,暗流涌动,而他,已悄然磨好了自己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