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铸剑谷的炉火便已次第燃起,锤打声错落响起,却少了往日的铿锵热闹,多了几分沉郁。凌砚一宿未眠,天不亮便守在了锻锋台旁,那柄锻了三月的云纹铁坯被他重新架入炉中,文火慢烘,橘红的火光映着他凝定的眉眼。
石桌上摊着那卷残谱,“心为炉,意为火”六字被指尖反复摩挲,绢面微糙,却似有暖流顺着指尖漫入心底。凌砚执起那柄陪了他九年的玄铁小锤,没有循七十二锤法的起手式,只是静静望着炉中渐渐泛红的铁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锻一柄护谷之刀,守铸剑谷的烟火,护师门的师友。
灵气轻引,炉温缓缓抬升,不循“三温九控”的定数,只随铁坯的受热状态慢慢调整。待云纹铁通体熔亮,泛着剔透的赤红,凌砚抬手起锤,第一锤落下,不重,却稳,恰好落在铁坯最绵软处,火星溅起,竟凝而不散,绕着锤身转了半圈。
这一锤,没有成法束缚,只有心意相通。铁坯在锤下微微震颤,似在回应,凌砚眼中亮了几分,锤落得愈发随心,轻重缓急,全凭铁料的脾性,没有固定的章法,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节奏。
锻锋台旁渐渐聚了几名早来的弟子,见凌砚的锤法全然不守谷中规矩,皆是面露诧异,低声议论。“凌砚师兄这是怎么了?怎的弃了成法,胡乱锻打?”“这锤法毫无章法,怕是锻不出什么好刀。”议论声不大,却字字落进凌砚耳中,他却恍若未闻,眼中只有炉中火,手中只有台中铁。
就在铁坯渐成刀形,刃口初显,一缕淡淡的灵韵正悄然凝聚时,一声凄厉的号角突然划破谷中的晨雾,尖锐刺耳,直透云霄——那是铸剑谷遇袭的警报,三长一短,是最高级别的危急讯号。
凌砚心头一震,锤势顿住,抬头望向谷口的方向。晨雾中,一道黑色狼烟直冲天际,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那是血刃门的标志,狼烟起,意味着谷口的防线已被突破。
“血刃门!血刃门的人打进来了!”
守谷弟子的嘶吼声由远及近,伴着兵刃的碰撞声、惨叫声,原本沉郁的锤打声骤然停了,谷中弟子纷纷执起兵刃,面露惊色。大长老凌苍的怒吼声在谷中回荡:“所有人结阵!护好锻材库与秘境!青壮弟子随我迎敌!”
凌砚猛地抽回手,将未锻成的青锋刀坯从炉中抽出,往淬火炉中一浸,“滋啦”一声,白雾腾起,刀身凝出一层薄霜。他顾不上抹去刀身的水渍,一把攥住刀坯,又抄起锻锋台旁的一柄备用铁剑,转身便往谷口奔去。
沿途,弟子们正匆忙结阵,老弱弟子往秘境方向退去,青壮弟子执刀握剑,面色虽有惧色,却无退意。铸剑谷弟子虽以锻刀见长,却也习得基础防身术,百年基业,岂容邪祟践踏。
凌砚奔至谷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谷口的青石大门被生生劈碎,断石散落一地,几名守谷弟子倒在血泊中,衣衫被鲜血浸透,手中还紧攥着兵刃。数十名身着黑衣、面覆血色刀纹面具的血刃门弟子正蜂拥而入,手中的邪刀泛着幽绿的光,刀风所及,寸草不生,那股浓郁的邪气,比上次来袭时更甚。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朵血色莲花,正是血刃门的二门主,血莲。他手中握着一柄血色长刀,刀身滴着血,目光扫过谷中弟子,阴恻恻的笑声响彻谷口:“铸剑谷的小兔崽子们,识相的就把《锻灵刀经》交出来,再把谷中锻材尽数奉上,爷还能留你们全尸,否则,今日便踏平铸剑谷,鸡犬不留!”
“痴心妄想!”凌苍怒喝一声,手持一柄锻剑谷上品长刀,率先冲了上去,“血刃门邪祟,残害铁匠,劫掠锻材,今日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谷中弟子紧随其后,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金属碰撞的脆响震耳欲聋。血莲的邪刀甚是诡异,刀身的邪气能腐蚀兵刃,几名弟子的长刀刚与邪刀相触,便瞬间生出锈迹,脆然断裂,随即被邪刀劈中,倒在血泊中。
血刃门弟子个个凶神恶煞,修为远胜谷中弟子,不过片刻,铸剑谷的阵线便节节败退,弟子们伤亡渐增,谷口的青石地面,很快被鲜血染红。
凌砚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翻涌,他握紧手中的青锋刀坯,那缕尚未凝聚的灵韵在他掌心震颤,似与他的怒意共鸣。他侧身避开一名血刃门弟子的斜劈,铁剑横挡,“铛”的一声,震得对方手腕发麻,随即抬脚踹中对方小腹,那人踉跄后退,凌砚反手一刺,铁剑穿透其胸口,那人倒地不起,身体很快被邪气腐蚀,化作一滩黑血。
这是凌砚第一次真正杀人,心中虽有悸痛,却无半分迟疑。血刃门的手上,沾了无数铁匠的鲜血,今日又在铸剑谷造下杀孽,此等邪祟,人人得而诛之。
他手持刀坯与铁剑,冲入战团,刀坯虽未开锋,却因融了他护谷的心意,带着淡淡的灵韵,邪祟的黑气触之即散。凌砚的招式,也如他的锤法一般,弃了成法,只随心意,避实击虚,每一击都冲着血刃门弟子的要害,灵韵所及,邪刀的黑气便难以近身。
几名血刃门弟子见他年纪轻轻,却如此棘手,齐齐围了上来,邪刀形成一道刀网,直劈凌砚周身。凌砚不退反进,手中刀坯横挥,灵韵凝于刃口,竟硬生生劈开了刀网,随即铁剑直刺,挑飞一人的面具,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挡爷爷的路!”那弟子怒吼着,邪刀直劈凌砚面门。凌砚侧身避开,刀坯顺势砸在其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手腕骨折,邪刀落地,凌砚再补一剑,了结其性命。
可血刃门弟子源源不断,似无穷无尽,铸剑谷弟子伤亡越来越多,凌苍也被血莲缠住,渐落下风,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血色染红了衣衫。血莲的邪功愈发强横,周身邪气翻涌,竟形成一道血色屏障,凌苍的长刀根本无法近身。
“凌苍老儿,就这点本事,也敢守铸剑谷?”血莲狞笑一声,邪刀猛地劈出,一道血色刀气直逼凌苍胸口。凌苍避之不及,只得横刀格挡,“铛”的一声,长刀被震飞,血色刀气擦着他的胸口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凌苍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眼看血莲的邪刀便要劈下,凌砚目眦欲裂,猛地将手中的青锋刀坯掷出,那刀坯带着浓郁的护谷心意,灵韵暴涨,竟化作一道青光,直逼血莲面门。
血莲见状,只得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刀坯被劈飞,却也为凌苍争取了喘息的时间。凌砚趁机奔至凌苍身旁,扶起他,目光死死盯着血莲,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血莲看着凌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贪婪:“好小子,年纪轻轻,竟能锻出带灵韵的兵刃,看来铸剑谷的好苗子,都藏在这里。今日便擒了你,抽你的筋骨,炼我的邪刀!”
说罢,血莲挥手,数十名血刃门弟子齐齐转向,朝着凌砚与凌苍围来,邪气翻涌,几乎要将整个谷口笼罩。凌苍靠在凌砚身上,气息微弱,低声道:“砚儿,快带大家往秘境退,守住秘境,谷主闭关未醒,绝不能让《锻灵刀经》落入邪祟手中!”
凌砚望着周围倒下的师友,望着步步紧逼的血刃门弟子,握着铁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抬头望向谷中深处,师尊闭关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散落一旁的青锋刀坯,那缕灵韵虽弱,却依旧在微微震颤。
狼烟依旧在谷口上空翻涌,邪气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铸剑谷的百年基业,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他手中的刀,尚未锻成,他的道,才刚刚起步。
可退,便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无数师友的血白流,意味着铸剑谷的百年传承,毁于一旦。
凌砚扶着凌苍,缓缓站直身体,铁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围上来的血刃门弟子,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铸剑谷的土地,岂容邪祟践踏!今日有我凌砚在,便绝不让你们前进一步!”
话音落,他周身的灵气骤然翻涌,与手中铁剑、地上刀坯的灵韵相融,谷口的炉火似有感应,熊熊燃起,映亮了少年决绝的眉眼,也映亮了这场生死之战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