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旧梦萦心,末路孤行
清晨的港口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海浪拍打着码头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柳既明站在栈桥上,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客轮,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灰白的天空中拖出长长的尾巴。今天的风似乎格外凉,吹得他敞开的风衣下摆微微晃动。
柳沧海手里捏着几张船票,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票面上的目的地清晰印着“罗洲·安普顿港”,行程早已规划妥当——从东洲西北部的这座港口出发,先跨越科斯坦海,在西洲的里斯港稍作停留,再换乘跨洋邮轮,跨越斯科舍洋,最终抵达罗洲。这是一条熟悉的商路,恒沧商会的货船常走这条线,可这一次,载的却是他的全家。
“爸,该登船了。”柳沧海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了眼身旁的柳沧明,二弟的脸色也带着凝重。
柳既明点了点头,却没动,只是朝沈云夏和凌婉清挥了挥手:“你们先带孩子们上去,我跟沧海、沧明说几句话。”
两个儿媳虽有担忧,却还是顺从地领着孩子们往登船口走去。柳知谦回头朝柳既明挥手:“爷爷,你一定要来啊!”柳既明笑着朝他摆手,直到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客轮的入口,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去。
栈桥上只剩下他们父子三人,海浪声仿佛更清晰了些。柳既明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他们都已比他高出半头,肩膀宽厚,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可在他眼里,似乎还是当年那两个怯生生的孩童。
“还记得你们刚到我身边的时候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
柳沧海愣了愣,随即点头。他那时叫吴海,才四、五岁,父亲吴滨刚走没多久,他缩在部队的营房角落,见谁都怕,是柳既明把他抱回宿舍,用搪瓷缸子煮了热腾腾的粥,一口一口喂他吃。
“记得。”柳沧明的声音也低了些,“我那时候总哭,晚上抱着您的胳膊才能睡着,您嫌我吵,却从没把我推开过。”他本名孙明,父亲孙兴龙牺牲时,他才三、四岁,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是柳既明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做人。
柳既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欣慰,又几分酸涩:“沧海,你爹吴滨,是我当排长时的警卫员。”他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年去南方平匪患,一颗子弹朝我飞来,是他扑过来替我挡了,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半块干粮。他说他老婆跟人跑了,孩子没人管,让我……替他看着你。”
“沧明,你爹孙兴龙,是我当连长时的营长。”他转过头,看着二儿子,“那人看着粗,心细得很,总把最好的给我。演习时手雷走火,他把我推开,自己却被弹片伤了要害。弥留之际才说,你娘生你时没了,家里只有个老奶奶,实在养不动你……”
这些往事,两个儿子其实都知道。柳既明从未瞒过他们的身世,可此刻听他再说起,两人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我把你们带在身边,改名换姓,不是想让你们忘了本。”柳既明的手还放在他们头上,力道轻轻的,“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的爹都是英雄,你们得活得比谁都堂堂正正。”
柳沧海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柳既明按住了肩膀。
“这些年,你们俩没让我失望。”他看着柳沧海,“你把恒沧商会做得风生水起,没沾半点歪门邪道。”又看向柳沧明,“你在朔方市当市长,老百姓提起你,都说你是好官。”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有你们这两个儿子,我柳既明这辈子,值了。”
客轮的汽笛长鸣一声,催促着最后的乘客登船。柳既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柳沧海:“到了罗洲,安顿好家人,就去趟维兰尼亚王国。”
“维兰尼亚?”柳沧海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像是照片之类的东西。
“嗯,罗洲中部的那个君主立宪国,听说风景好,适合住。”柳既明叮嘱道,“去它的首都维伦堡市,找圣克莱尔女子学院,里面有位姓杨的女士,把这封信交给她。”
柳沧海心里一动。他小时候听佣人嚼过舌根,说父亲年轻时差点结了婚,对方是位知书达理的小姐,可女方家里嫌弃他带着两个“拖油瓶”,让他把孩子送孤儿院,父亲宁肯婚事黄了,也没答应。那位杨女士,莫非就是……
“爸,这位杨女士是……”
“别问。”柳既明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些他看不懂的温柔,“照我说的做就行。她会……她会帮你们的。”
柳沧海看着父亲眼底的郑重,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柳沧明朝登船口望了一眼,又看向柳既明:“爸,我们走了,您自己……多保重。”
“放心。”柳既明拍了拍他们的后背,“去吧,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两个儿子转身往登船口走,走了几步,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柳既明站在原地,朝他们挥着手,晨雾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爹!”柳沧海忍不住喊了一声。
柳既明停下手,笑着朝他们点头:“去吧。”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客轮上,柳既明才缓缓放下手。他望着那艘巨大的客轮慢慢驶离港口,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平面上的一个黑点,才转过身,往码头外走去。
海风掀起他的风衣,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但他不后悔——孩子们安全了,他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一半了。
剩下的那一半,该去做他必须做的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薄雾渐渐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底色。远处的军营方向,隐隐传来集合的号角声,尖锐而急促,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吹响了前奏。
港口的风还在往衣领里钻,柳既明裹紧了风衣,走到街角那部墨绿色的公用电话前。手指拨动转盘时,他的动作有些迟滞,金属齿轮转动的“咔啦”声在空旷的街角格外清晰。
“让小张把车开到港口东门,我在这儿等。”他对着话筒说,声音里带着刚吹过海风的沙哑。挂了电话,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当上营长,在一次军官联谊会上,第一次见到了杨书卿。她穿一条烟灰色的及膝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那时刚从训练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笨拙地走过去打招呼,她却没半点嫌弃,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后来才知道,她是师范学校的老师,父亲是中学的校长,知书达理,性子却带着股难得的爽朗。他跟她说起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的事,语气里总有些忐忑,她却毫不在意,反而认真地说:“孩子嘛,只要真心对他们好,总会焐热的。当后娘又怕什么?他们要是喜欢我,就叫我一声‘书卿娘’,不喜欢我,叫‘阿姨’也成。”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能给她一个家。他甚至开始攒钱,想在驻地附近买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上她喜欢的玉簪花。可杨书卿的父母听说了这事,说什么也不同意——“一个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军官,配不上我们家书香门第的姑娘”。他去她家登门拜访,被她父亲指着鼻子赶了出来,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杨书卿哭了好几回,跟家里闹,可终究抵不过父母的强硬。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火车站,她要回乡下外婆家避避风头。她塞给他一块绣着玉簪花的手帕,哽咽着说:“既明,对不起……”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火车开走,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
再后来,听说她被家里逼着,嫁给了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那商人脾气暴躁,喝醉了就骂人,急了还动手。他听了心里像针扎一样,却只能攥紧拳头,什么也做不了——他那时只是个营长,无权无势,连上门为她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
又过了几年,传来他们离婚的消息。他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去打听她的下落,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直到他升任师长的那一年,收到一封来自罗洲的信,字迹还是他熟悉的清秀——是杨书卿写的。
她说她出国了,在维兰尼亚王国的维伦堡市,圣克莱尔女子学院当了老师,教孩子们音乐和绘画。她说那里的天空很蓝,学校里有大片的草坪,她住的小公寓窗外就是玉簪花丛,活得很好。信的末尾,她没留地址,只说“勿念”。
他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却始终没有回信。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万里重洋,还有各自走过的岁月,早已回不去了。
“司令,车来了。”副官小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柳既明回过神,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上还沾着些戈壁的尘土。他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回司令部?”小张发动汽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不。”柳既明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港口的喧嚣渐渐远去,“去野狼谷方向的临时观测点。”
小张愣了一下,没多问,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戈壁深处的公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柳既明闭上眼睛,杨书卿的笑脸和吴滨、孙兴龙临死前的眼神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柳沧海和柳沧明登船时的背影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块绣着玉簪花的手帕,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书卿,”他在心里轻轻说,“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
车子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了连绵的沙丘。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戈壁染成一片滚烫的金色。
柳既明知道,今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无论是萧靖远的命,还是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