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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家计先行,杀机暗涌

  戈壁的风卷着沙粒,拍打在集团军群司令部的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柳既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像他此刻的心绪。那封催他动手的信,字迹仿佛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字字句句都带着冰冷的威胁,让他这几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本想拖着,等这场军演结束,或许能寻到转圜的余地。可就在刚才,通信兵送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信封里的信纸依旧是那熟悉的凌厉字迹,无非是责问他为何迟迟不动手,言辞比上一封更添了几分不耐。真正让他浑身冰凉的,是信纸里夹着的那张照片——黑白的底色上,柳公馆的正门清晰可见,门楣上那块“柳府”匾额在镜头下透着陈旧的光泽,连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裂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柳既明捏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指腹抚过照片上熟悉的门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太清楚这张照片的意味了——对方不仅监视着他的动向,更把目光盯在了他的家人身上。再不动手,信上那句“满门不保”,恐怕就会变成血淋淋的现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往的岁月像潮水般涌来。二十岁那年,他还是个刚从家乡泥地里钻出来的毛头小子,揣着母亲连夜烙的饼,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生养他的小村庄。那时的他,只知道扛枪打仗,脑子里想的是“能吃饱饭,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从排长到连长,是在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记得有次阻击战,他带着一个排死守阵地,最后只剩下他和三个兵,浑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还攥着打空了的步枪。从连长到营长,是在一次次任务里熬出来的,寒冬腊月在雪地里潜伏,酷暑盛夏在沼泽里行军,肩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成了最显眼的军功章。

  再后来,从团长到师长,从军长到集团军司令,直到如今的集团军群总司令,这条路走了整整三十三年。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尝过太多人情冷暖,从一个连枪都握不稳的新兵,成了如今肩扛五颗银星的大将——这军衔在东洲联邦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整个东洲联邦的军衔体系里,三大元帅肩扛交叉银权杖,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而在元帅之下,便是他们这些大将。陆军的九大集团军群,海军的九大舰队,空军的九大基地,海陆空三军的参谋长、副司令、副参谋长,还有九大野战区司令与云京卫戍区司令,加起来总共四十六人,人人都是五颗银星在肩,是联邦军队的中流砥柱,是撑起这片国土防务的脊梁。他柳既明能成为这四十六分之一,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荣耀,可此刻,这份荣耀却显得如此沉重。

  他想起当年在战场上牺牲的那两位战友,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把年幼的孩子托付给他。他对着军旗起过誓,要护他们周全。这些年,他看着柳沧海从怯生生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商会会长,看着柳沧明从爱哭鼻子的孩童变成为民请命的市长,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家里的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喊他“爷爷”时奶声奶气的模样,那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幸福。

  可现在,这份幸福要被他亲手葬送了吗?

  柳既明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柳公馆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口号声,嘹亮而有力。他知道,萧靖远此刻应该正在指挥部里,复盘军演的细节,或许还在笑着跟参谋们讨论下次演习的方案。那位元帅待他不薄,当年他能调任西北,少不了萧靖远的力荐。

  一边是并肩多年的袍泽,是联邦的元帅;一边是视若己出的儿孙,是他用一生守护的家。

  柳既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风还在窗外呼啸,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那张照片像一把刀,架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别无选择。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我。计划……按原定于后天执行。”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拍打着窗户的声响。柳既明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野狼谷”的位置——那是他为萧靖远选好的“终点”。

  五颗银星在肩,四十六大将之一,又如何?在家人的安危面前,这点荣耀,这点情谊,终究是要舍了。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终于滑落,砸在胸前的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柳公馆的客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往日里这个时辰,柳既明早已坐在司令部的办公桌前处理军务,可今日,他却穿着一身素色便装,坐在主位上,看着佣人一道道菜端上桌,眼神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沉静。

  午饭的餐桌比往常摆得更长,柳沧海夫妇带着三个儿子,七岁的大儿子柳知谦,四岁的二儿子柳知礼,两岁的三儿子柳知仁,柳沧明夫妇领着一双儿女,六岁的柳知遥与柳知远,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桌子。孩子们起初还叽叽喳喳地闹着,见柳既明没像往常那样笑着逗他们,便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敢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这位平日里威严却温和的爷爷。

  “沧海,”柳既明拿起公筷,给七岁的柳知礼夹了块排骨,目光转向大儿子,“你在海外的那几家商会分号,最近经营得怎么样?”

  柳沧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汤匙。他掌管的恒沧商会这几年在海外拓展得不错,尤其在罗洲一带,茶叶和丝绸的生意做得红火,只是父亲向来不过问他的商事,今日突然提起,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托您的福,还算顺利。”他老实回答,“上个月刚在罗洲开了家新分号,那边生意好做些。”

  “嗯。”柳既明点点头,又看向二儿子,“沧明,朔方的政务,最近还好处理吗?”

  柳沧明放下筷子,语气恭敬:“还好,前阵子解决了城西的引水工程,百姓们反响不错。就是秋粮收购的事,还在跟督军府协调补贴政策。”他说着,看了眼父亲,见他神色如常,心里的疑惑更甚——父亲今日的语气太过平淡,反倒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沈云夏心思活络,见气氛有些凝重,笑着打圆场:“爸,您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了?是不是想给我们放假,让我们带孩子们出去转转?”她一边说,一边给身旁的柳知礼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柳既明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两个儿子,缓缓开口:“你们俩,明天一早,带着媳妇孩子,全部离开东洲。”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愣住了。柳知谦刚塞进嘴里的排骨差点掉下来,柳知遥眨巴着大眼睛,拉了拉母亲凌婉清的衣角:“妈妈,爷爷说要去哪里呀?”

  “爹,您说什么?”柳沧海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柳沧明也皱起眉:“爸,朔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我走不开啊。再说,知遥和知远下周还要考试……”

  “公事也好,考试也罢,都先放一放。”柳既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沧海,你海外分号多,安排起来方便,带着全家去罗洲的分号,就说去考察生意。沧明,你就跟着你哥一起走,对外说是陪嫂子去探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错愕的儿媳们,又落在几个不明所以的孩子身上,声音放柔了些:“听话,就当是出去散散心,过些日子,我再叫你们回来,没叫你们回来,就一辈子别回来。”

  “爸,到底怎么了?”柳沧海追问,语气里带着急意,“是不是有人为难您?您跟我们说,恒沧商会在各地都有些门路,说不定能帮上忙。”

  凌婉清也跟着说:“是啊爸,我爹虽然退下来了,但在云京还有些老关系,您要是有难处……”

  “别问了。”柳既明摆摆手,拿起碗,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我没事,就是觉得最近西北不太平,想让你们出去避避风头。”

  “那您呢?”沈云夏问,她看着公公的侧脸,总觉得他藏着心事,“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柳既明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是集团军群总司令,这时候怎么能走?你们先走,等这边安稳了,我就去找你们。”

  柳沧明看着父亲眼底的红血丝,想起昨晚起夜时,看到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心里咯噔一下:“爸,是不是跟……跟军演有关?还是跟萧元帅……”

  “别瞎猜。”柳既明打断他,语气重了些,“让你们走,就赶紧准备。机票也好,船票也好,今晚必须订好,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们走。”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张柳公馆的照片上——此刻照片被他压在了餐桌的玻璃垫下,从孩子们的角度看不到。可他知道,那照片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柳沧海和柳沧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他们虽非柳既明亲生,却比谁都了解这位父亲的性子,他从不轻易说重话,一旦说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离开”,太过蹊跷。

  “爸,那封信……”柳沧明犹豫着开口,他昨晚偶然瞥见父亲书房里的信封,火漆印看着眼熟,“是不是跟上次寄来的那封信有关?背后是谁在捣鬼?”

  柳既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不知道。”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他隐约能猜到那股势力的来头——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监视柳公馆,能让他这位大将不得不低头,绝非等闲之辈。若是让孩子们知道了,以沧明那股子打抱不平的性子,怕是要冲动行事,到时候只会把全家都拖入更深的泥潭。

  “你们只要记住,明天必须走。”柳既明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带着孩子们走得越远越好,在外面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

  如果明天的计划失败,刺杀萧靖远的事败露,他柳既明必然是第一个被查的对象,到时候株连九族,他必须让家人在案发前就远走高飞,断了追查的线索。

  如果计划成功,萧靖远遇刺,联邦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追查真凶的力度只会更甚。他这个“执行者”,迟早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到时候照样会牵连家人,倒不如让他们提前离开,至少能保个平安。

  无论成败,他都必须这么做。

  “爷爷,我不想走,我还想跟您去看坦克呢。”柳知谦瘪着嘴,带着哭腔说道。

  柳既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摸了摸孙子毛茸茸的头顶,声音有些沙哑:“乖,等爷爷忙完了,就去找你们,到时候带你们去看更大的坦克,好不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人们却再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奏响一曲无声的序曲。

  柳既明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担忧与不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天理不容的事,可他别无选择。只要能护着这些人平安,哪怕将来身败名裂,哪怕要背着千古骂名,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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