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鸿儒的吉普车几乎是“飘”到聚贤楼门口的，他跳下车时军靴在地上磕出重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里，一眼就看见靠在柜台边的陈伟。

　　“司令！”他快步上前，接替周延和吴柳扶住人，入手一片滚烫——是酒气蒸出来的热。

　　“来了？”陈伟睁开眼，视线在他脸上定了定，才勉强聚焦。

　　白鸿儒没多话，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出楼，小心翼翼塞进吉普车后座。关车门时，他瞥见陈伟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酸又涩。

　　车子驶进夜色，引擎声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白鸿儒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陈伟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却皱着，像在梦里还在较劲。

　　“司令，”白鸿儒轻声开口，“尉迟正那边……”

　　“没谈拢。”陈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酒后的沙哑，“那老狐狸油盐不进，咬死了按规矩办。”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事，可能还得费点时间。”

　　白鸿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慢慢松开。他沉默了会儿，才说：“我明白，不急。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刚才在营里等电话时，他想了很多。尉迟正既然敢扣人，自然是有恃无恐，硬碰硬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陈伟肯为他出面，已经是逾矩的情分，他不能再逼得太紧。

　　“你明白就好。”陈伟的声音松快了些，“我再想想办法，总能找到辙。只是……”他没再说下去，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车灯劈开前路的黑暗，照亮街边沉睡的房屋。白鸿儒看着前方延伸的车灯，忽然觉得，救吴慈生这件事，就像在黑夜里开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终点，但只要轮子还在转，就总有希望。

　　他放缓车速，尽量让车子平稳些，怕颠着后座的人。后视镜里，陈伟的眉头渐渐舒展，像是睡着了。白鸿儒轻轻吁了口气，心里那份焦灼，竟奇异地淡了些。

　　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后座的人保证。

　　车子拐进一条栽满梧桐的长街，尽头便是陈公馆。青砖砌成的围墙足有两人高，爬满了常青藤，门是雕花的铁艺，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往里望去，能看见成片的草坪，几株老槐树影影绰绰，而草坪中央的主楼，是栋两层的西式洋楼，红砖墙配着白色廊柱，窗棂上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透着低调的奢华，活脱脱一座精致的庄园。

　　管家老李早已候在门旁，见车停下，连忙上前拉开大门。看清后座醉醺醺的陈伟，又看了眼开车的白鸿儒，他赶紧小跑着绕到后座，和白鸿儒一左一右扶人。

　　“李叔，麻烦您了。”白鸿儒低声道。

　　“白营长客气啥。”老李叹了口气，“司令这又是喝了多少……”

　　两人架着陈伟往主楼走，刚进门厅，穿着素色睡衣的苏倩就迎了上来，眉头紧锁：“这是咋了？喝成这样！”她伸手探了探陈伟的额头，又看向白鸿儒，“鸿儒，你跟我说说，今晚到底咋回事？”

　　白鸿儒早有准备，脸上堆起笑：“夫人，今晚部里几个老战友聚了聚，司令高兴，多喝了两杯，您别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苏倩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吩咐老李：“赶紧把先生扶到卧室去，我去端点醒酒汤。”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米白色真丝睡衣的姑娘正往下走，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鼻梁挺翘，唇色是自然的粉，明明已是三十二岁，眼神却还像小姑娘似的清澈，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瞧着格外动人。

　　陈薇薇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一下子就定住了——那个扶着父亲的年轻军官，身姿笔挺，哪怕穿着便装，也透着股军人的利落。

　　他不算特别高，是中等个子，皮肤也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常年在训练场晒着的军官那样黝黑，反倒是透着点干净的白。眉眼长得周正，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时带着股沉稳劲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扬，显得格外精神。最难得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很，像盛着星光，看人时专注又真诚，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薇薇，醒啦？”苏倩这才注意到女儿，连忙介绍，“这位是白鸿儒，以前是你爹的警卫员，现在都当营长了。”

　　她笑着打趣：“我记得你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你爹刚升少将那会儿，你当时还在国外读书呢，现在怕是都认不出了吧？说起来，人家小白比你还小两岁呢。”

　　陈薇薇脸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对着白鸿儒礼貌地点了点头：“白营长，你好。”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白鸿儒也赶紧站直了些，对着她敬了个不那么标准的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小姐，你好。”

　　五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在陈公馆的宴会上笨手笨脚的，哪敢细看这位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如今再看，只觉得她比记忆里更添了几分韵味，让人不敢直视。

　　苏倩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拍了拍白鸿儒的胳膊：“别站着了，鸿儒，坐会儿喝杯茶？”

　　“不了夫人，”白鸿儒看了眼已经被老李扶进卧室的陈伟，“我还得回营里，那边还有事。”

　　“那也行，路上慢点。”苏倩也不强留，“改天空了来家里吃饭。”

　　“哎，谢谢夫人。”白鸿儒应着，又朝陈薇薇点了点头，才转身快步离开。

　　陈薇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手里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个白营长，好像和她印象里那些刻板严肃的军官，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