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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酒酣难支,夜阑人寂

  与此同时的雅间之外,走廊尽头的账房门口,女经理吴姐正皱着眉处理这场“上错菜”的风波。

  张小小穿着紫色旗袍,眼圈还红着,抽噎着对吴姐说:“吴经理,真不赖我……刚才孙美玲在旁边催,说雅间的客人等着呢,我一慌就记错了,她还说‘鲈鱼和黄鱼差不多,上了也看不出来’……”

  “你胡说!”穿黄色旗袍的孙美玲立刻瞪了回去,双手往腰上一叉,“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明明是你自己不认字,把单子上的‘黄鱼’看成‘鲈鱼’,现在倒想往我身上甩锅?门儿都没有!”

  “我没有!”张小小急得脸都白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怎么能这样?刚才在雅间你也看见了,要不是陈司令和尉迟署长宽和,咱这单生意就得砸了,你一点责任都不想承担吗?”

  “承担啥?又不是我的错。”孙美玲别过脸,理直气壮。

  吴姐重重拍了下桌子,账本“啪”地合上:“行了!吵够了没有?”

  她瞪向张小小,把点菜单摔在她面前:“自己看!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清蒸黄鱼’,是你自己看差了,还敢在这儿胡闹?这个月奖金扣了,另外那道鲈鱼八十八块,从你工资里扣,没得商量!”

  雅间内的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渐渐凉了。陈伟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打破了这刻意维持的平静:“尉迟署长,明人不说暗话,吴慈生的事,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尉迟正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陈司令是为了他?”

  “算是吧。”陈伟坦诚道,“他就是个教书先生,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犯不着往死里逼。”

  “不该说的话?”尉迟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呷了口,“陈司令怕是不知道,这姓吴的家里搜出多少禁书。非议联邦体制,鼓吹颠覆言论,这可不是‘几句坏话’能轻轻揭过的。”

  “那些书我看过,不过是些空谈理论的稿子,构不成什么威胁。”陈伟身体微微前倾,“尉迟署长在雍江地面上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何必跟个书生计较。放了他,卖我个面子,如何?”

  尉迟正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陈司令这面子我想给,但规矩不能破。警署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面子。他犯了法,就得受罚,不然我这警察署长,怕是坐不稳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伟的语气沉了些,“他背后没人,也掀不起什么浪,你抓他无非是气不过他戳了些不痛快。真要把他逼死在牢里,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陈司令这是在教我做事?”尉迟正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办我的案,你掌你的军,井水不犯河水。怎么,现在要越界管起警署的事了?”

  “我不是越界,是劝你。”陈伟也动了气,“吴慈生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白鸿儒那小子怕是要疯。他现在是炮兵团的营长,手里握着枪杆子,你就不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话算是把底牌亮了出来。尉迟正眯起眼,盯着陈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司令倒是护犊子。为了个警卫员,连枪杆子都搬出来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抱歉,吴慈生的案子,按规矩办。这杯酒,我敬陈司令,算是谢了今晚的款待。”

  说完,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尉迟正!”陈伟喊住他,“你可想好了!”

  尉迟正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陈司令也请自重。”

  门“砰”地一声关上,雅间里瞬间只剩下陈伟一人。他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地上摔去。

  “哐当!”

  瓷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陈伟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尉迟正的性子,一旦咬死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老狐狸,分明是看穿了他的软肋,知道白鸿儒是他的逆鳞,偏要拿吴慈生做文章。

  他拿起酒瓶,对着嘴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窗外的灯笼还亮着,映得雅间里明明暗暗,像极了此刻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是坎。

  白鸿儒还在外面等着消息,他该怎么跟那小子说?说自己没能耐,连个人都保不住?

  陈伟放下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尉迟正不肯松口,总有别的办法。大不了,他亲自去云京一趟,找老战友疏通疏通。

  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盘棋,他还没输。

  陈伟一个人在雅间喝到后半夜,桌上的空酒瓶倒了一排,浓烈的酒气裹着他,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辛辣。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才勉强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冷风灌进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下楼梯时,他更是跌跌撞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子左摇右晃,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陈司令!小心!”

  聚贤楼的店长周延一直在楼下候着,见状赶紧冲过去,伸手想去扶。可他比陈伟矮了一个头,陈伟高大的身子压过来,他龇着牙才勉强撑住,额头上瞬间冒了汗。

  “快,杨琼,”周延扭头对大厅里的女经理喊道,“去倒杯蜂蜜水,浓点,给陈司令醒醒酒!”

  穿藏青旗袍的大厅经理杨琼应声而去,脚步飞快地往后厨跑。

  “周店长,”陈伟摆了摆手,声音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扶我去柜台,那儿有公用电话,我打个电话。”

  周延刚要应声,二楼的雅间经理吴柳正好下来,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搭手:“周店长,我来帮你。”她和周延一左一右架着陈伟,才勉强稳住他晃悠的身子。

  到了柜台前,陈伟扶着冰冷的台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哆哆嗦嗦地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半天,才按对了白鸿儒营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白鸿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紧张:“喂?哪位?”

  “是我。”陈伟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你……你赶紧来聚贤楼接我,我喝多了,走不动。”

  “司令!您等着,我马上到!”白鸿儒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急慌,“您别乱动,我十分钟就到!”

  “嗯。”陈伟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话筒“哐当”一声搁回座机上,震得旁边的算盘珠子都动了。

  他靠在柜台上,闭着眼喘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周延和吴柳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这位卫戍司令平日里威严得很,从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

  杨琼端着蜂蜜水过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前:“陈司令,喝点水吧,能舒服点。”

  陈伟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看那杯琥珀色的水,却没接,只是摆了摆手:“等……等他来了再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沮丧,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周延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今晚这顿饭,怕是没谈拢。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街上的灯笼灭了大半,只有聚贤楼的门楣还亮着盏灯,昏黄的光打在陈伟佝偻的背影上,竟显得有些落寞。

  他就那么靠着柜台,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白鸿儒,又仿佛在等一个遥不可及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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