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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风波暂歇,情谊昭昭

  几天后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白鸿儒又站在了警察署门口。这次运气好,尉迟正去省里开会了,守门的巡警是炮兵团转业的老兵,见了他连忙敬了个礼,没多问就放了行。

  穿过阴冷的走廊,铁镣拖地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撞得人心头发紧。到了牢房区,白鸿儒一眼就看见了栅栏后的吴慈生。

  不过短短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颊陷了下去,眼窝青黑,原本合身的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裤脚沾着干硬的污渍。更触目惊心的是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布满了青紫的瘀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慈生。”白鸿儒隔着栅栏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吴慈生缓缓抬起头,看见他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来了。”他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动作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下牙。

  白鸿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没提那些伤,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从栅栏缝里塞进去:“给你带了点吃的,趁热。”

  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吴慈生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拆开油纸时,馒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睛。

  “我没事。”他咬了口馒头,含糊地说,“尉迟正那老东西也就这点能耐,打不坏我。”

  白鸿儒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器碾过,却硬是没让眼眶红一分。他知道吴慈生的性子,同情和眼泪只会让他更难受。

  “你再忍几天。”白鸿儒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打算去趟雍州。”

  吴慈生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雍州?去那儿干啥?”

  “找钟怀贤。”白鸿儒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格外坚定,“雍江督军,钟上将。他是我军校的恩师,当年若不是他提拔,我走不到今天。尉迟正不给面子,钟督军总会给的。”

  钟怀贤,五十三岁,上将衔,主政雍江行省多年,一手握着雍江行省的军政大权,是尉迟正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吴慈生知道这名字,只是没想到白鸿儒竟有这层关系。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吴慈生皱起眉,“钟督军日理万机,哪会管我这点小事?再说,为了我……”

  “没有什么冒险不冒险的。”白鸿儒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栅栏那头的人,“你是我兄弟,这就不是小事。你在这儿安心等着,我去去就回。”

  吴慈生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像看见了当年在学校时,替他挡拳头的那个愣头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好”。

  白鸿儒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吴慈生的声音:“鸿儒。”

  他回头,看见吴慈生举着半个馒头,冲他笑了笑:“路上小心。”

  晨光从牢房顶上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吴慈生带伤的脸上,竟透着股别样的韧劲。白鸿儒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却也踩得格外坚定。

  去雍州的路不近,前路更是难料。但他知道,只要能把人救出来,哪怕是闯进督军府的大门,他也认了。

  马车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颠簸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午后,才终于驶入雍州城的地界。相较于雍江的喧闹,雍州城更显沉稳大气,街道宽阔,楼宇巍峨,处处透着行省首府的气派。

  白鸿儒在城中心的“迎客来”客栈开了间上房,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随后换上那身笔挺的军绿色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少校军衔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又将衣角拽平,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钟公馆坐落在城东的半山之上,远远望去,青砖高墙绵延数里,门楣上悬挂着烫金匾额,两尊石狮雄踞两侧,比陈公馆更显威严恢弘。门口的卫兵见他一身军装,举止端正,并未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钟公馆的管家钟伯。“白营长,老爷在书房等您呢。”钟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请进,您可是稀客。”

  白鸿儒跟着钟伯穿过庭院,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上,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那时钟怀贤还是西北炮兵军校的校长,肩上扛着中将军衔,而他是军校里最不起眼的学员,却因一次演习中的大胆战术被校长注意到。

  毕业那年,恰逢钟怀贤晋升上将,调任雍江督军,临走前特意拍着他的肩膀说:“白鸿儒,是块好料子,好好干,将来有难处,来雍州找我。”这几年,他偶尔会寄封信汇报近况,钟怀贤也总会亲笔回信,字里行间满是期许。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钟怀贤正坐在红木书桌后看文件,穿着一身便装,两鬓已有些斑白,却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丝毫不见老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白鸿儒,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鸿儒,可算把你盼来了!”

  “老师!”白鸿儒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快坐快坐,”钟怀贤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几年不见,都成大营长了,比以前更精神了。”他上下打量着白鸿儒,眼里满是欣慰,“上次见你,还是在雍江的庆功宴上,你跟着陈司令来敬酒,话都没说两句就被拉走了。”

  “是学生不懂事,总没机会来给您请安。”白鸿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跟我还客气什么。”钟怀贤笑了,端起桌上的茶推给他,“尝尝,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吧,这次突然来雍州,定是有事。你这孩子,没事可不会跑这么远的路。”

  白鸿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里一暖。老师还是这么了解他。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将吴慈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课堂上讲的见闻,到被尉迟正逮捕,再到陈伟出面调解未果,最后低声道:“老师,学生知道这事不合规矩,可吴慈生是我过命的兄弟,他绝不是什么反动分子,求您……”

  钟怀贤静静听着,没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鸿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老师——他知道,钟怀贤虽是武将,却极重法度,能否开口相助,还是未知数。

  过了许久,钟怀贤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尉迟正那小子,是有些刚愎自用,这些年在雍江,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他抬眼看向白鸿儒,眼神锐利,“但你要清楚,我若插手,就不是简单的‘调解’了,是要动雍江的警务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

  白鸿儒站起身,又想敬礼,却被钟怀贤按住了肩膀。

  “你啊,还是这么犟。”钟怀贤看着他,忽然笑了,“当年在军校,你为了给同学抱不平,敢跟高年级的学长打架,现在为了兄弟,又敢跑到我这儿来‘逼宫’。”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口茶,“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在雍州住下,等我消息。”

  白鸿儒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上来光:“老师,您……”

  “别高兴太早。”钟怀贤摆摆手,“我得先查查案子的卷宗,看看尉迟正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要是真有实据,谁来说情都没用;要是没有……”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白鸿儒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对着钟怀贤深深鞠了一躬:“谢老师!”

  “谢什么,”钟怀贤笑了,“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总不能看着你栽跟头。只是记住,以后做事,别这么冲动,凡事留一线,才好收场。”

  “学生记住了。”白鸿儒用力点头,心里又暖又亮,像被阳光照透了似的。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袭人。他知道,事情总算有了转机。

  白鸿儒在雍州的客栈住了三天,这三天漫长得像三个春秋,每天都在焦灼地等待中度过。直到第四天傍晚,钟公馆的仆人匆匆来报,说督军请他过去。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钟公馆的,一进书房,就见钟怀贤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老师!”白鸿儒喘着气,眼睛里满是期待。

  “急什么。”钟怀贤抬了抬下巴,“坐下说。我上午给尉迟正打了个电话,把吴慈生的案子跟他提了提。”

  白鸿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那小子起初还跟我摆谱,说什么证据确凿,不好办。”钟怀贤慢悠悠地说,“我就问他,那些所谓的‘禁书’,到底有哪句是真能定罪的?是煽动叛乱了,还是通敌卖国了?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最后我跟他说,适可而止,别把事情做绝,影响了雍江的安稳。”

  他顿了顿,看向白鸿儒:“他应了,说是会‘重新审理’,过两天就把人放了。”

  “真的?!”白鸿儒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差点碰翻了旁边的茶桌,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根,差点就要蹦起来。这些天积压的担忧、焦虑,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狂喜。

  “瞧你那点出息。”钟怀贤笑骂道,“行了,这回能放心了吧?”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不过我得提醒你,让你那兄弟以后小心点。祸从口出,他那些书,什么《治乱论》《民生策》,赶紧找个地方销毁了,别再留着惹祸。”

  “明白!明白!”白鸿儒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定谨遵师命!我回去就告诉他,让他再也不敢了!”

  “行了,今晚别走了。”钟怀贤摆摆手,“我让你师娘给你做两道好菜,陪我喝两杯。刚好小岚今天从画展上回来了,你们也认识认识,她还总念叨着当年给你们这批学员画过肖像呢。”

  钟岚是钟怀贤的女儿,三十岁,在画坛小有名气,性子爽朗,白鸿儒以前在军校时远远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灵气逼人的姑娘。

  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吴慈生,哪里还坐得住。“哎呀,老师,不了不了。”白鸿儒连连摆手,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弟子改天一定拎着好酒来看您和师娘。我那兄弟都被关了快一个月了,我得赶紧回去,早一分钟见到他,我才能彻底踏实。”

  钟怀贤见他归心似箭,也不再挽留,只是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急性子。行吧,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来个电话。”

  “哎!谢谢老师!”白鸿儒对着钟怀贤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夕阳的余晖洒在钟公馆的庭院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路疾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好让吴慈生知道,他能出去了。

  那扇紧闭的牢门背后,他的兄弟,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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