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雅间小聚,话藏机锋
天刚蒙蒙亮,雍江卫戍司令部的大门刚打开一条缝,白鸿儒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引得站岗的哨兵都惊了一下——这位营长向来沉稳,从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两个小时前,他揣着自己的军官证去了警察署,想探望吴慈生,却被拦在了大门外。守门的巡警皮笑肉不笑地说:“白营长,不是小的不给面子,署长有令,吴慈生是重犯,任何人不准探视。”任他磨破嘴皮,对方就是油盐不进。
没办法,他只能来找卫戍司令陈伟。
陈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位少将军衔的卫戍司令正对着一份地图出神,见白鸿儒闯进来,眉头皱了皱:“慌什么?成何体统!”
“司令!”白鸿儒喘着粗气,军帽都跑歪了,“求您个事,您得出面救救吴慈生!”
陈伟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了,警察署从他家里搜出不少‘禁书’,全是些非议朝政的东西。就这些,别说雍江,要是送到云京,枪毙二十回都算轻的。”
“那些书是我的!”白鸿儒急道,“是我放他那儿的,跟他没关系!”
“是不是你的,不是你说了算。”陈伟放下茶杯,看着他,“鸿儒,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知道你重情义,可得分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跟你交个底,你们独立炮兵团的萧团长,下个月就要调去云京了。我已经向上面举荐了你,接任团长一职。你今年才三十岁,要是能成,就是中校军衔。”
白鸿儒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茬。
陈伟继续道:“四年中校,只要考核过了就是上校,那时你才三十四岁。上校满四年,三十八岁升大校,再干四年,四十三岁就能到准将——你算算,正常路子,谁能在四十三岁穿上准将军服?最低也得四十五岁!”
他指着白鸿儒,恨铁不成钢:“你以为谁都能像萧元帅那样,四十岁就封帅?咱都是普通人,一步一个脚印才能站稳。朋友没了,将来还能交;这前程要是毁了,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你咋就拎不清?”
这番话,句句都在理上。白鸿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不是不明白司令的苦心,更清楚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从少校营长到中校团长,这是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可他眼前,总晃过吴慈生的脸。上校时,两人睡上下铺,他替吴慈生挡过欺负人的学长;吴慈生帮他补习过总也考不过的文化课。后来一个投笔从戎,一个教书育人,却始终没断了联系。昨晚巷子里,吴慈生红着眼要冲上去拦巡警的样子,还清晰得像在眼前。
那是他的兄弟。
“司令,”白鸿儒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官我可以不当,前程我可以不要,但吴慈生,我必须救。”
陈伟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他指着白鸿儒,气得说不出话——他最看好这小子的沉稳干练,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么拎不清。
白鸿儒看着盛怒的司令,忽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军靴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司令,”他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可我求您,就这一次。慈生不是坏人,他就是性子直,说了几句实话。您要是不出面,他在尉迟正手里,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恳求:“您帮我这一回,将来不管是去炮兵团当团长,还是去守边疆,我白鸿儒这条命,都给您攥着。要是您不答应,我今天就跪死在这儿。”
陈伟看着跪在地上的白鸿儒,眉头紧锁。他当了这么多年司令,见多了趋炎附势的人,像白鸿儒这样,为了朋友能豁出前程的,还真不多见。气归气,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佩服。
办公室里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
陈伟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你啊……真是个愣头青。”
白鸿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起来吧。”陈伟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无奈,“尉迟正那老狐狸,我去跟他谈谈。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只能保他不死,能不能从轻发落,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白鸿儒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上来光:“谢司令!”
他起身时,膝盖都麻了,却顾不上揉,对着陈伟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像在操练场上。
陈伟摆了摆手,没再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步棋,走得太险了。尉迟正跟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他这一插手,怕是要结下不小的梁子。
但他看着白鸿儒那股子执拗劲儿,又觉得或许……这样的血性,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
白鸿儒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亮透了。阳光落在他的军装上,泛着耀眼的光。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但至少,有了一丝希望。为了这份希望,别说可能丢了前程,就是真要他豁出什么,他也认了。
毕竟,那是他的兄弟。
陈伟看着白鸿儒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号时,指尖在听筒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按下了尉迟正办公室的号码。
“尉迟署长,忙呢?”电话接通后,陈伟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陈司令?稀客啊。”尉迟正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客套,“刚处理完点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晚上有空没?”陈伟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雪茄,却没点燃,“找个地方,咱哥俩小酌几杯。”
尉迟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司令相邀,哪能没空?就去城西那家‘聚贤楼’吧,他们家的酱肘子,味道正。”
“行,就那儿,六点我过去接你。”陈伟应下,没再多说,径直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他将拿起的那支雪茄,在指间转了转。烟身的纹路粗糙,像极了白鸿儒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他想起白鸿儒二十二岁刚从军校毕业的样子,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他面前敬礼,眼神亮得像星子。那时他还是个大校,白鸿儒成了他的警卫员,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样样细心妥帖。三年里,他看着这小子从毛头小子长成像样的军人,眼里的韧劲从未变过。
后来他升了少将,接了雍江卫戍司令的职务,第一件事就是把白鸿儒调去了独立炮兵团,给了个连长的位置。那小子也争气,训练刻苦,带兵严谨,才一年就因演习中立了功,破格提了营长。
八年了。陈伟捻了捻雪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这辈子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娇养在身边。对白鸿儒,他是真把他当亲儿子看的——手把手教他看地图,带他去云京军部见世面,甚至私下里跟妻子提过,想把女儿许给他。
妻子当时还笑他:“人家鸿儒是干大事的人,哪看得上咱这娇滴滴的丫头。”
他那时只觉得,这小子重情义,靠得住。可现在看来,这重情义的性子,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却是催命符。
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连唾手可得的前程都能抛在脑后,甚至不惜给上司下跪。陈伟叹了口气,将雪茄扔回烟盒——这股子执拗,早晚得栽在“情义”二字上。
他拿起军帽,扣在头上。今晚这顿饭,不好吃。尉迟正那老狐狸精得很,一准能猜到他的来意。到时候,无非是互相试探,讨价还价,最后看谁能让一步。
可为了白鸿儒,这步棋,他必须走。
就当……是给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最后铺一次路吧。至于将来,能不能走稳,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陈伟起身走出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的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有些债,欠下了,就得用更多的心思去还。
聚贤楼的灯笼刚点亮,陈伟的车就停在了门口。尉迟正已在二楼等着,见他进来,笑着拱手:“陈司令倒是准时。”
“跟尉迟署长约好的事,哪能迟到。”陈伟回了礼,两人并肩走进“小满雅间”。雅间不大,墙上挂着幅水墨荷花,透着几分清雅。两个服务员正候着,一个穿紫色旗袍,一个穿黄色旗袍,见人进来,麻利地沏上茶,茶香袅袅漫开。
“陈司令,”尉迟正端起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这时候约我,怕是不单为喝酒吧?有什么公事,不妨直说。”
陈伟摆了摆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和他各斟了一杯:“诶,今天咱不谈公事,就当老哥俩唠唠嗑。来,先干一个。”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辛辣的酒液入喉,暖了脾胃,也缓和了初见时的几分疏离。
没一会儿,菜陆续上桌。陈伟指着中间那道清蒸鱼,笑说:“听说尉迟署长爱吃鱼,这道可得尝尝。”
尉迟正夹了一筷子,细细嚼着,眉头微挑:“味道是不错,就是……”他放下筷子,“这鱼,怕是拿错了吧?”
“哦?”陈伟也夹了块,“我特意交代后厨,要的清蒸黄鱼。”
“绝不是黄鱼。”尉迟正笃定道,“黄鱼肉质更紧实,带点海腥味,这鱼口感偏嫩,倒像是鲈鱼。”
两人凑近一看,鱼皮的纹理、鱼肉的色泽,确实更像鲈鱼。陈伟扬声喊了句:“服务员。”
穿紫色旗袍的小姑娘连忙跑进来,见两人盯着鱼盘,脸“唰”地白了,大眼睛里瞬间蒙上水汽,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是不是、是不是菜做差了?”
“小姑娘别急。”陈伟见她要哭,放缓了语气,“就是想问一句,这鱼是不是上错了?我们点的是黄鱼。”
紫旗袍服务员的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手捏着旗袍下摆,一个劲道歉:“是、是我记错了……后厨问的时候,我、我说成鲈鱼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多大点事。”尉迟正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鲈鱼也挺鲜的。我们点的黄鱼要是还没做,就不用上了。”
“这、这怎么行……”小姑娘哭得更急了。
正说着,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经理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穿黄色旗袍的服务员。女经理先是给两人鞠了一躬,脸上堆着歉意:“实在抱歉,陈司令,尉迟署长,是我们的疏忽,把单子记混了。这道鲈鱼算我们赔罪,给您免单,再重新给您上道招牌菜,您看行吗?”
“不必了。”陈伟摆摆手,“菜挺好,不用换。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别为难她们。”
女经理愣了一下,见两人确实没动气,才松了口气,又道了几句歉,领着两个服务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紫旗袍小姑娘走前,还回头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两位先生”。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尉迟正给自己倒了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伟:“陈司令倒是心善。”
“小姑娘家出来讨生活不容易,犯点小错,没必要揪着不放。”陈伟夹了口菜,语气随意,“就像有些人,有时候说了几句过头话,做了点出格事,未必就是存心捣乱,或许只是……没看清分寸。”
尉迟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来,喝酒。这酒倒是烈得够劲。”
酒杯再次相撞,酒液晃出细沫。窗外的灯笼映着窗纸,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谁都没再提鱼的事,可话里的弦外之音,却像杯底的沉渣,慢慢浮了上来。
有些事,就像那道上错的鱼,看似是无心之失,可究竟是真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换了食材,只有后厨的人才清楚。而这雅间里的两个人,心里都揣着杆秤,正慢慢掂量着,该用多少筹码,换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