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岁月温长,心事暗藏
白鸿儒离开不过十来分钟,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语。钟岚回来了。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件驼色风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眉眼间带着股未经世事的明亮,鼻梁高挺,嘴唇是饱满的樱粉色,笑起来时眼角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明明已是三十岁的年纪,却像株迎着风的向日葵,浑身都透着爽朗的灵气。手里还捧着个画筒,想必是刚从画展回来。
“爹,我回来啦!”钟岚迈进书房,一眼就扫到了屋里,没看见想找的人,便好奇地问,“哎,鸿儒呢?我听管家说他来了?”
钟怀贤放下手里的佛珠,看着女儿眼里的期待,忍不住笑了:“刚走,回雍江了。”
“走了?”钟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嘴角微微往下撇,带着点孩子气的失落,“怎么这么急啊,我还想跟他说几句话呢。”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空荡荡的石板路,小声嘟囔:“当年在军校看他演习,就觉得这小子又犟又虎,抱着炮筒子往前冲的样子,傻得可爱……”
钟怀贤听着女儿的嘀咕,哪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当年白鸿儒他们这批学员毕业时,钟岚去军校画肖像,回来就总念叨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个子学员。这些年没见,这份心思竟还没淡。
“人家着急回去救朋友,你呀,”钟怀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纵容,“以后总有机会见的。他那性子,重情重义,错不了。”
钟岚转过身,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却嘴硬道:“谁惦记见他了,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他,当年我画的那张肖像,他还留着没。”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捧着画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心里暗暗盼着,下次再见,可别再这么匆匆忙忙了。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她此刻发烫的脸颊。有些藏了许多年的心思,就像这晚霞,明明灭灭,却总在不经意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鸿儒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往回赶,马车在官道上跑断了腿,到雍江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他跳下车,连口气都没喘,拔腿就往警察署冲。
站岗的巡警见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军装,眼神里带着火,没敢拦。他径直冲进尉迟正的办公室,彼时尉迟正正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的茶杯都快被捏碎了——刚接到钟怀贤的电话,语气里的威压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堵得他胸口发闷。
“尉迟署长,人呢?”白鸿儒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尉迟正抬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冲外面喊:“把吴慈生带出来!”
没一会儿,两个巡警押着吴慈生走了进来。他比几天前更显憔悴,头发乱糟糟的,长衫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看见白鸿儒,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上难以置信的光。
“走吧。”白鸿儒快步上前,一把将吴慈生拉到自己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生怕碰着他的伤口。
白鸿儒脸上漾开一抹明晃晃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着几分“你奈我何”的得意,看得尉迟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白鸿儒才不管他,扶着吴慈生快步走出警察署。清晨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牢房里的阴寒。吴慈生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走了几步就喘起来,白鸿儒干脆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吴慈生愣了愣:“我能走……”
“少废话。”白鸿儒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到背上,稳稳地站起身,“你现在是伤员,听我的。”
吴慈生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和尘土味,眼眶忽然就热了。这些年,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这个兄弟总能像现在这样,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
白鸿儒直接将吴慈生背回了自己的住处——一间简朴的小院,是部队分配的。他把人放在床上,转身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就请来了营里的军医。
军医仔细检查了伤口,万幸只是些皮外伤和瘀伤,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失血和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调养。他给吴慈生清理了伤口,敷上药膏,又开了些补血的方子,嘱咐白鸿儒好生照看。
送走军医,白鸿儒端来一盆温水,拧了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吴慈生擦脸。吴慈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谢谢你,鸿儒。”
“跟我还说这个?”白鸿儒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请你喝最烈的酒。”
吴慈生看着他眼里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暖洋洋的。他知道,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而他的身边,始终有这么一个人,为他撑起一片天。
吴慈生在家休养了近三个月,身上的伤渐渐长平,脸色也红润了些,总算能像模像样地走动了。这三个月里,白鸿儒几乎每天都来,送吃的送药,忙前忙后,倒比他自己受伤还上心。
可让人意外的是,来得更勤的,竟是尉迟雪。
那丫头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他的住处,每天放学铃一响,就背着书包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拎着一小捆新鲜蔬菜,进门就喊“吴老师”,然后自顾自地忙活起来——要么帮着扫扫院子,要么坐在桌边,托着下巴看吴慈生看书,偶尔问几句功课,眼神亮晶晶的,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
白鸿儒看在眼里,私下里跟吴慈生打趣:“这尉迟署长的千金,怕是对你上心了。”
吴慈生一听就皱紧了眉,放下手里的书:“别胡说。她还是个孩子,只是觉得我受了委屈,出于同情罢了。”
“同情?”白鸿儒挑眉,“同情能让她天天来,就为了给你剥个橘子?”
吴慈生没再接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是尉迟雪的老师,比她大了近二十岁,更别提她父亲还是差点置自己于死地的尉迟正。这层关系,这道鸿沟,怎么想都是荒唐。
有一次,尉迟雪带来一件亲手织的毛衣,藏在背后,红着脸递给他:“吴老师,天快冷了,我……我织得不好,您别嫌弃。”
那毛衣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初学乍练,可毛线选的是最暖和的驼色,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吴慈生捏着毛衣的边角,只觉得烫手,张了张嘴,想说“不妥”,却对上女孩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你,小雪。”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声音有些干涩,“只是……你以后别总往这儿跑了,耽误功课。”
尉迟雪眼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倔强地扬起下巴:“不耽误!我功课好着呢。吴老师,我就是想……想多陪陪您。”
话说到这份上,再迟钝也该明白了。吴慈生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这孩子心思纯粹得让人心软,又觉得这事荒唐得让他心惊。他是个恪守礼教的读书人,师生之别,长幼之序,像无形的枷锁,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只能装作不懂,依旧温温和和地教她功课,偶尔叮嘱她早点回家,却绝口不提那毛衣,也不回应她那些带着试探的话。
白鸿儒看出他的为难,私下里劝他:“要不……跟她说清楚?拖下去不是办法。”
吴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还是个孩子,何必说破,伤了她的体面。等她再大点,自然就懂了。”
他把那件毛衣仔细叠好,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就像把那份不合时宜的心思,也一并藏了起来。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尉迟雪还是每天来,吴慈生也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距离。只是偶尔,看着女孩趴在桌边,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吴慈生会恍惚觉得,这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正在悄悄发酵,谁也不知道将来会酿成什么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