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酿杀机,家系软肋
一段时间后,已经到了初秋,云京的初秋总带着些燥意,大元帅府的书房里却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王逸霆站在办公桌左侧,背脊挺得笔直,军靴跟并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今年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眉眼是乡下孩子特有的干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军营磨出来的锐利。从王家岭村出来不过几年,能站在大元帅的书房里,他总觉得像在做梦,手不自觉地攥着裤缝,指节微微发白。
“下个月的西北军演,参谋部拟定的方案,你们俩都看看。”萧靖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将两份文件推到桌沿,目光先落在张信身上。
张信上前一步,拿起文件时动作从容。他是正经军校出身,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却又不失军人的干练,翻开文件时指尖划过字句,看得极快,偶尔微微蹙眉,显然是在琢磨细节。作为大元帅副官,这类军务他熟稔得很。
王逸霆也跟着拿起文件,指尖触到纸张时有些发紧。他没上过军校,认字都是在村里的学堂和部队里硬啃下来的,那些标注着方位和战术的术语看得他头皮发麻,却不敢露半分怯,只是咬着牙逐字逐句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暗暗记在心里,打算待会儿问张信。
“警卫连的部署,我看这里还得再调整。”张信看完,抬眼说道,“尖刀排要负责左翼警戒,按目前的路线,可能会错过最佳观测点,不如……”他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语速不快,却句句在理。
萧靖远点了点头,看向王逸霆:“逸霆,你觉得呢?”
王逸霆猛地抬头,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立正:“报告元帅!张副官说得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我觉得,要是遇上沙暴,备用路线得再往前探半里,村里老人说,沙子埋人快,多走一步是一步。”
这话带着点土气,却透着实在。萧靖远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说得有理。西北的沙暴是得防着,让参谋部把这点加上。”
王逸霆心里一松,像是打了场胜仗,偷偷抬眼瞥了下张信,对方正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眼里带着鼓励。
“行了,具体细节你们再跟参谋部对接。”萧靖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训练场,“西北不比云京,条件苦,你们俩多盯着点,尤其是逸霆,”他回头看了眼少年,“到了那边,少冲动,多听张信的。”
“是!”王逸霆大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落在走廊上。张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说得不错,比上次强多了。”
王逸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还是信哥教得好。对了,刚才文件里那个‘迂回包抄’,具体咋走啊?”
张信笑着拉他往训练场走:“我给你画个图,咱边说边练……”
少年的声音混着爽朗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远处的练兵场上,口号声震天,而西北的风沙,已在不远的前方,等着这两个年轻人去闯。
转眼之间,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西北集团军群驻地,军用机场的跑道在戈壁滩上延伸,像一条沉默的灰色丝带。当那架印着交叉银权杖徽章的专机冲破云层,稳稳降落在跑道上时,等候在停机坪的军官们齐齐绷紧了脊背。
西北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糙,刮在军装上猎猎作响。蒋承泽站在队列中靠前的位置,肩上四颗银色梅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大校军衔的标志。不过一年光景,他已从独立骑兵旅的上校旅长,调任黑山羊师师长。
这支师的番号总带着些沉甸甸的历史。这支师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王朝时期。
几百年前的王朝时期,驻守西北的大将军将军团军旗换为黑山羊图案,皇帝亲赐“黑山羊军团”之名,民间则亲切唤作“山羊军”。后来旧王朝覆灭,军团在卫国战争中全员殉国,旗帜与荣光一同埋进了戈壁。直到又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东洲联邦建立,才重新拾起这番号,让黑山羊的精神在西北的风沙里复燃。此刻,蒋承泽望着专机舱门,想起父亲偶尔提及的往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的制式纽扣。
舱门打开,萧靖远走了下来。这位元帅身着常服,肩上两根交叉的银色权杖在日光下格外醒目,那是联邦最高军衔的象征。他目光扫过列队的军官,沉稳如亘古的山脉。
各级军官依次敬礼,动作整齐划一,靴跟叩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机场里回荡。蒋承泽也跟着抬手,军礼标准得挑不出错处。他与萧靖远不算熟络,仅因父亲蒋奕枢的缘故见过几面,彼此间并无深交,此刻自然也无需多余的言语。
萧靖远的目光在队列中短暂停留,最终落在集团军群总司令身上,伸出手:“辛苦各位了。”
“元帅莅临,是我军荣幸。”总司令握住他的手,声音洪亮。
简短的寒暄后,众人簇拥着元帅往机场办公楼走去。蒋承泽落后半步,走在人群侧后方,眼角的余光瞥见萧靖远正与几位高级将领交谈,话题离不开即将开始的军演。戈壁的风卷着沙粒掠过他的军靴,他微微收紧了下颌——黑山羊师是这次军演的主力之一,他肩上的四颗银梅,得配得上这支部队的历史才好。
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空相接,一片苍茫。黑山羊的故事埋在这片土地里,而属于他们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西北的夜色来得沉,柳公馆的窗棂透着暖黄的光,将庭院里的沙枣树影拉得老长。刚刚接待完萧靖远的西北集团军群总司令柳既明回到家时,玄关处早已摆好了几双大小不一的鞋,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混着女人的软语,驱散了他一身的风尘。
“爹,您回来啦。”柳沧海迎上来,他穿着合体的西装,眉宇间带着商人的活络,却在看见柳既明时,眼神里满是敬重。他身后的沈云夏也跟着起身,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还牵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是七岁的柳知谦。她落落大方地颔首:“爸,饭刚热好,就等您了。”
柳既明笑着应了声,目光扫过客厅——二儿子柳沧明正弯腰给六岁的女儿柳知遥剥橘子,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咯咯地笑;旁边的凌婉清抱着两岁的柳知仁,正和四岁的柳知礼说悄悄话,两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婶婶”,逗得满屋子人笑。
这便是他的家。两个并非亲生的儿子,两个各有风骨的儿媳,五个活泼可爱的孙辈。当年他在战场上手握战友的临终嘱托时,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的光景。血缘二字,在他心里远不如这满室的烟火气来得实在。
晚饭桌上,柳知谦抢着给“爷爷”夹菜,奶声奶气地说:“爷爷,爸爸说您明天要带我们去看坦克?”柳既明被逗笑,揉了揉他的头:“对,让你看看爷爷手下的兵,多威风。”柳沧明在一旁补充:“爹,军演的事要紧,但您也别太累着。”凌婉清也跟着说:“是啊爸,我跟嫂子炖了汤,您睡前记得喝。”
沈云夏一边给柳知礼喂饭,一边道:“恒沧商会在西北的分号刚站稳脚,要是军演有需要,物资方面尽管跟我说,保证不耽误事。”她说话时条理清晰,眼神亮得很,柳既明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姑娘有股子韧劲,果然没看错。
饭后,柳家兄弟带着妻儿各自上楼休息,楼梯间还飘来柳知遥的声音:“爷爷晚安,明天要给我买糖葫芦!”柳既明笑着应了,转身走向书房。
推开门,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走到书桌前,他从砚台底下摸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印着个不起眼的火漆印。拆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萧靖远必死,借军演动手。否则,柳氏满门,一个不留。”
他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他知道送信的人是谁,那股潜藏在暗处的势力,能让他在西北立足,自然也能让柳家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几个孩子的笑脸还在眼前晃,沈云夏的干练,凌婉清的温柔,柳沧海的稳重,柳沧明的细致……这些他视若珍宝的亲情,此刻成了别人拿捏他的软肋。
窗外的风刮得紧,沙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他叹息。他从军几十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一次,对方戳中了他的命门。
他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恶毒的字眼烧成灰烬。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像一捧无声的泪。
“对不住了,萧帅。”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决绝,“我柳既明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袍泽,唯独……对不住你了。”
为了楼上那些熟睡的身影,为了那句“爷爷晚安”,他只能让萧靖远,成为这场阴谋里的牺牲品。
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终于熄灭。西北的夜,又深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