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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夜施暴,晨光授业

  酒馆里的灯昏黄暧昧,菜香混着酒香在空气中弥漫。白鸿儒点的鱼香肉丝刚上桌,吴慈生就被那股香气勾得动了筷子——这是他打小就爱吃的菜,云京的馆子里做不出这口味。

  “来,走一个。”白鸿儒举起酒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别想那破稿子了,多大点事,改天我给你找几本孤本看,比你那劳什子《治乱论》有意思。”

  吴慈生笑了笑,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白酒辛辣,入喉却暖,把心里那点郁结冲散了不少。两人从学校时的糗事聊到如今的境遇,白鸿儒说着炮兵团里的趣事,吴慈生则偶尔提几句学校里的学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等走出酒馆时,已是半夜十一点。街面上的风更冷了,吹得两人打了个哆嗦,脚步也有些发虚。白鸿儒一手搭着吴慈生的肩膀,一手扶着墙,大着舌头说:“不行……得送你回家,不然你准得掉沟里。”

  吴慈生也晃悠着,却坚持:“我自己能走……你营里还有事呢。”

  “没事!老子是营长……说了送就送!”白鸿儒不由分说,架着他往巷子里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街上零星有几辆车驶过,是刚从宴会上出来的富家子弟,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巡逻队的皮鞋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个街角时,白鸿儒忽然顿住了脚步。吴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灯下的墙根处,缩着个乞丐,身上裹着件破烂的棉袄,正蜷缩着睡觉,怀里还抱着个豁了口的瓷碗。

  没等两人移开视线,两个穿着巡警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一个矮胖黝黑,另一个高瘦苍白,手里都拎着警棍,脚步声“噔噔”地敲在石板路上。

  “起来!”矮胖巡警抬脚就往乞丐身上踹了一下,力道不轻,“谁让你在这儿睡的?滚远点!”

  乞丐被踹得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佝偻着背哀求:“官爷,行行好,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睡一晚,天亮就走……”

  高瘦巡警嗤笑一声,用警棍挑起乞丐的破碗:“想在这儿睡也成,交保护费。”

  “我……我没钱啊……”乞丐急得直摆手,声音发颤,“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哪有钱……”

  “没钱?”矮胖巡警眼睛一瞪,“没钱就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睡觉?给我打!”

  话音刚落,两根警棍就朝着乞丐身上招呼过去。“啪”“啪”的闷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乞丐疼得嗷嗷叫,抱着头往巷子里窜,却被高瘦巡警一把拽了回来,警棍又落在了他背上。

  “住手!”

  吴慈生猛地挣开白鸿儒的手,眼睛瞪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恃强凌弱,更何况对方还是穿着制服的巡警——本该护佑百姓的人,却对着最底层的乞丐动粗。

  “你干啥去?”白鸿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别冲动!他们是警察署的,你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置气?”吴慈生的声音发颤,带着酒气和怒火,“他们这是行凶!是欺负人!”他挣扎着想去拦,却被白鸿儒死死拽着胳膊。

  “你傻啊!”白鸿儒也急了,“你一个教书先生,打得过他们?闹大了把你抓进去,谁给你说理?不值当!”

  吴慈生眼睁睁看着警棍一下下落在乞丐身上,看着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听着那压抑的哭喊声,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渗出血来也没察觉。

  那两个巡警打够了,骂骂咧咧地踢了乞丐一脚:“滚!再让老子看见你,打断你的腿!”说完,扬长而去,警棍敲击腰带的声音渐渐远去。

  乞丐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更深的巷子里挪,破棉袄上沾着尘土和血迹,怀里的瓷碗早就碎了。

  吴慈生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白鸿儒松开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看见了?这就是你想叫醒的世道。可你叫醒得了吗?”

  吴慈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巡警远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力,还有一丝被现实狠狠砸醒的冰冷。

  夜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掠过脚边。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被扔掉的《治乱论》,想起白敬之的警告,想起白鸿儒的话。或许,他一直以来都错了,光靠笔墨是敲不醒这沉睡着的世道的。

  那需要更烈的火,更猛的力。

  白鸿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家。”

  吴慈生默默点头,跟着他往巷深处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踉跄,一个沉重,像两颗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却又隐隐憋着股劲的星子。

  白鸿儒把吴慈生送到他家门口,吴慈生家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座低矮的四合院,院墙爬满了枯藤。白鸿儒扶着他踉跄着进门,又替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才揉着发沉的太阳穴离开——营里清晨还有操练,他这宿醉的脑袋,怕是要挨团长几句骂了。

  吴慈生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日头爬到窗棂上才醒。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昏沉发涨,喉咙也干得发疼。他挣扎着坐起来,瞥见桌上的空杯,才想起昨晚的事,哑着嗓子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找了罐蜂蜜。

  温水冲开蜂蜜,琥珀色的液体泛着甜香,喝下去才觉得喉咙里舒服了些。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半——离上课只剩半个钟头了。

  “坏了!”吴慈生猛地站起身,早饭也顾不上吃,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匆匆穿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跑。巷子里的石板路结着薄霜,他跑得急,差点摔一跤,嘴里还念叨着“千万别迟到”。

  他在师范学校教国文,学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正是爱较真的年纪,他向来不喜欢在课堂上失信。一路小跑着到学校门口,预备铃刚响,吴慈生松了口气,扶着校门喘了好一会儿,才整理了下衣襟,快步走向教室。

  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映着孩子们脸上的绒毛,个个腰背挺直,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满口袋的星光。看见吴慈生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带着尊敬与好奇。

  吴慈生走上讲台,放下公文包,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往常这时候,他该翻开课本,讲“学而时习之”,或是诗词里的风花雪月。可不知怎的,昨晚那幕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蜷缩在墙根的乞丐,挥起的警棍,还有那两声沉闷的“啪”响,像烙印似的擦不掉。

  他看着台下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未被世事打磨的纯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吴慈生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给大家讲件事,是我昨天晚上亲眼看见的。”

  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都露出兴奋的光——吴先生偶尔会讲些课本外的见闻,总比枯燥的注解有意思。

  吴慈生拿起粉笔,却没在黑板上写字,只是望着学生们:“昨晚半夜,我在街角看见一个乞丐,他蜷缩在墙根睡觉,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这时候来了两个巡警,他们没有问缘由,直接就用警棍打了他,还逼他交‘保护费’——可他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

  教室里鸦雀无声,孩子们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换上了惊讶与不解。

  “大家可能会觉得,乞丐可怜,巡警可恶。”吴慈生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可我想问的是,为什么穿着制服、本该保护百姓的人,会对一个最底层的乞丐动粗?为什么‘保护费’这种词,会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举起手,小声问:“先生,他们不是应该抓坏人吗?乞丐又没做错事……”

  “问得好。”吴慈生点头,“可在他们眼里,或许‘妨碍市容’比‘做错事’更严重,或许手里的警棍,比心中的规矩更重要。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道,它不全是课本里写的‘仁义礼智信’,还有很多藏在暗处的不公。”

  他走到教室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你们现在坐在教室里,有书读,有安稳的日子过,可走出这扇门,可能会遇见更多这样的事。也许是商贩被地痞勒索,也许是老实人被权势欺压,就像昨晚那个乞丐,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无妄的殴打。”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后排一个男生忍不住问,拳头攥得紧紧的。

  吴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看清它。看清这世道的好,也看清它的坏。然后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变成挥舞警棍的人,也永远不要对弱者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回到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正义”两个字,笔锋用力,粉笔末簌簌落下:“课本里的道理很重要,但生活教给我们的道理,同样重要。所谓正义,不是书本上的空词,是当你看见不公时,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是当你有能力时,愿意为弱者说一句话的勇气。”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还沉浸在他的话里,久久没有起身。吴慈生收拾好公文包,走出教室,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头痛似乎好了许多,心里那点因手稿丢失而起的郁结,也被这满堂的朝气冲散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那本被偷走的《治乱论》或许没那么重要了。因为眼前这些孩子,这些眼里还闪着光的少年人,才是真正能改变世道的种子。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浇灌他们,让他们长出辨别是非的根,生出坚守正义的骨。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不公,总会有被阳光照透的一天。吴慈生抬头望向天空,云卷云舒,心里从未如此踏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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