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村口认亲,稚妹扑怀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玉芬正踮着脚往路那头望,手里还攥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日头都快沉到山后头了,逸飞和逸凡还没回来,她心里早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直跳。看见三个身影晃悠悠过来,她老远就扬着嗓子喊:“你俩今儿咋磨磨蹭蹭的?天都黑透了!这是带了同学回家?咋不提前说一声,娘好给人家蒸俩白面馍!”
王逸霆跟在弟弟们身后,故意把肩膀压得低了些,军帽的帽檐也往下拉了拉。听着娘熟悉的大嗓门,鼻子忽然一酸,脚步像被钉住似的,挪不动了。
王逸飞和王逸凡憋着笑,对视一眼,故意放慢脚步,把王逸霆往前推了推。“娘,你别老想着馍馍,”王逸飞拖长了调子,“你猜猜,跟俺俩回来的是谁?”
陈玉芬把鞋底往围裙上拍了拍,眯着眼瞅了瞅,只看见个穿军装的身影,个子挺高,看不清脸。“我哪猜得着?”她嗔怪道,“别卖关子了,是你俩的同窗?瞧这穿着,莫不是镇上教书先生家的孩子?”
王逸凡“噗嗤”笑出了声:“娘,你再仔细瞅瞅!”
这时,王逸霆才缓缓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被娘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清晰得像山涧的泉水:“娘,我回来了。”
陈玉芬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军绿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金星,还有那张既熟悉又添了几分硬朗的脸……是她的大儿子,是逸霆!
“逸……逸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地就下来了,砸在胸前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逸霆赶紧上前一步,想帮娘捡鞋底,却被陈玉芬一把抓住了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有些变形,此刻却攥得格外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消失。
“真的是你……我的儿……”陈玉芬哽咽着,上下打量他,看他的脸,看他的军装,看他肩上的星徽,眼泪越流越凶,嘴角却咧开了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娘,让你担心了。”王逸霆反手握住娘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
“不担心,不担心……”陈玉芬抹了把泪,拉着他就往村里走,脚步都有些踉跄,“快回家!娘给你留了红薯粥,还热着呢!逸若在家等着呢,她天天念叨你,说大哥咋还不回来给她买花裙子……”
王逸飞和王逸凡捡起地上的鞋底和行李,跟在后面,看着娘拉着大哥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俩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窑洞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村口弥漫开来。王逸霆被娘拉着往前走,听着她熟悉的唠叨,忽然觉得,这两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甜。
家,终究是最暖的港湾。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堂屋的方桌上摆着粗瓷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是王逸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逸若,看谁回来了?”陈玉芬扬声喊道。
里屋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片刻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身影探出头来。王逸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亮晶晶的。她手里还捏着支铅笔,看到门口的王逸霆,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大、大哥?”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
王逸霆笑着张开双臂:“逸若,大哥回来了。”
“大哥!”王逸若反应过来,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他怀里,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数日子呢!”
王逸霆一把抱起她,掂了掂,眉头微微皱起:“咋这么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王逸若仰着小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有好好吃!娘说我长得快呢!”
“肯定是你俩欺负妹妹,抢她吃的!”王逸霆转头看向跟进来的王逸飞和王逸凡,故意板起脸。
“天地良心!”王逸飞立马举手发誓,“俺俩疼妹妹还来不及,哪敢抢她的东西?她碗里的鸡蛋都是俺俩省下来的!”
王逸凡也跟着点头,急得脸都红了:“就是!上次镇上赶集,俺还用攒的零花钱给她买了糖人呢!”
“二哥三哥对我可好了!”王逸若搂着王逸霆的脖子,替两个哥哥辩解,“他们还给我讲故事,教我写字呢!”
王逸霆看着妹妹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行,那就是你自己没好好吃。今天大哥在,必须多吃两碗粥,不然长不高,穿新裙子都不好看。”
“新裙子?”王逸若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小手在王逸霆怀里扒拉,“大哥给我买新裙子了吗?”
“买了,粉颜色的,上面还有小蝴蝶呢。”王逸霆把她放下来,指了指王逸凡手里的纸包,“让你三哥给你拿来。”
王逸凡赶紧把包递过来,王逸若迫不及待地拆开,看到那条绣着蝴蝶的粉色裙子,高兴得跳起来,抱着裙子就往里屋跑:“我去试试!我去试试!”
陈玉芬笑着摇摇头:“这丫头,就爱美。”她转身进了厨房,“逸霆,快坐,娘再给你炒个菜,你路上肯定饿坏了。”
王逸霆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看着弟弟们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听着里屋传来妹妹试裙子的欢笑声,还有娘在厨房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熨帖得不行。
屋子是普通的平房,墙是黄泥糊的,屋顶铺着瓦片,角落里堆着过冬的柴火,简单却处处透着家的暖意。他想起在云京住过的营房,虽然宽敞整洁,却从未有过这样踏实的感觉。
“大哥,你在云京是不是天天都能吃白面馒头?”王逸飞凑过来,好奇地问。
“可不吗,不过也不是天天都要,为了讲究营养均衡,我们平时都是馍馍、粗粮、米饭换着吃,我跟你说啊,我们那儿的厨师手艺老好了,做的面食老香了,你吃一星期都不带重样。”王逸霆笑着说,“不过没娘做的红薯粥香。”
正说着,王逸若穿着新裙子跑出来,在地上转了个圈,粉色的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大哥,好看吗?”
“好看,像个小仙子。”王逸霆由衷地说。
陈玉芬端着炒鸡蛋出来,看到女儿的模样,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慢点跑,别摔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快吃饭吧,粥要凉了。”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红薯粥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王逸霆喝着粥,听着娘和弟弟妹妹说着家里的事,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不过就是这样——一盏灯,一桌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