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王逸霆睁开眼时，窗外的麻雀正叽叽喳喳地落在晾衣绳上，檐角的冰棱折射着细碎的光——他竟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这觉睡得格外沉，没有军营的号角，没有公文的油墨味，只有炕头的暖意和窗外的乡音，像小时候娘哼的歌谣，把人裹得安安稳稳。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快的响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仿佛把这两年积攒的疲惫都卸在了梦里。

　　穿好那身便服——还是离家时带的粗布褂子，洗得有些发白，却比军装更自在——王逸霆推开门走出里屋。

　　堂屋里，王逸若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小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跟算术题较劲。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王逸凡正蹲在石板旁搓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泡沫。

　　“大哥，你醒了？”王逸凡抬头看他，脸上沾了点皂角沫，“娘和二哥去镇上买肉了，说中午给你包饺子。”

　　王逸霆走过去，看着木盆里泡着的衣裳——有娘的粗布围裙，有弟弟们的蓝布校服，还有逸若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他接过王逸凡手里的棒槌，笑道：“交给哥吧，你进屋辅导逸若写作业，别让她又偷偷数手指头。”

　　王逸凡嘿嘿笑了两声，抹了把脸：“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起身往屋里走，一屁股坐在王逸若旁边说到:“大哥让我辅导你，可别偷懒啊！”

　　王逸霆挽起袖子，拿起搓板开始洗衣服。皂角的清苦气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洗得认真，领口袖口这些地方，都特意多搓了几遍。

　　不知何时，围墙外渐渐聚了些人影。都是村里的乡亲，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还有放学路过的半大孩子，都踮着脚往里瞅，嘴里小声议论着。

　　“这就是老王家的大小子？看着真精神！”

　　“可不是嘛，两年没见，咋白了这么多？以前那会儿，黑得跟煤球似的。”

　　“听说在云京当军官了，你看这身板，壮实多了！”

　　“眉眼也周正，真是个俊后生，怪不得文庄沟的张屠户家的闺女昨天从镇上回来就打听他……”

　　这些话飘进院子里，王逸霆听见了，却没抬头，只是继续低头搓衣服。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起以前在家时，总嫌洗衣服麻烦，每次都跟弟弟们猜拳耍赖，如今却觉得，这带着皂角味的琐碎，竟是难得的踏实。

　　屋里传来王逸凡教逸若算数的声音，夹杂着妹妹不服气的嘟囔，像一串清脆的风铃。王逸霆望着院门口那棵老榆树，枝头还挂着几片顽固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把衣服上的水迹晒出淡淡的白痕。他忽然觉得，所谓的衣锦还乡，或许从来都不是穿多好的衣裳，当多大的官，而是能像现在这样，在家门口的院子里，替娘洗件衣裳，听弟弟妹妹拌嘴，看乡亲们在墙外絮叨家长里短。

　　这样的日子，真好。

　　院门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王逸飞的大嗓门：“娘，你看这五花肉新鲜不？包韭菜馅饺子肯定香！”

　　陈玉芬拎着个布包跟在后面，听见声音回头嗔他：“轻点声，别吵着你大哥睡觉。”话音刚落，抬头就看见院墙外围着不少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都伸长脖子往院里瞅，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这是咋了？”陈玉芬愣了愣，走上前笑着打招呼，“大伙儿都在这儿歇脚呢？”

　　一个梳着发髻的妇人先开了口，是村东头的李婶，手里还挎着个装针线的篮子：“他婶子，我们听说逸霆回来了，过来瞅瞅。这孩子出息了，咱们全村都跟着沾光呢！”

　　旁边的张大爷也跟着点头，吧嗒着旱烟袋：“可不是嘛！昨天逸霆回村，好些人都看见了，穿那身军装，精神得很！听说在云京当军官了？那可是大人物了！”

　　陈玉芬被说得脸上泛光，嘴上却谦虚：“啥大人物呀，就是个当兵的，混口饭吃。”心里却跟揣了蜜似的，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王逸飞把手里的肉往屋里面一放，凑过来说：“娘，他们不光来看大哥，还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了眼院里正在晾衣服的王逸霆，压低声音，“还说附近几个村的大闺女、小媳妇，昨天见了大哥，都托人来打听呢！”

　　“你这孩子，胡说啥！”陈玉芬拍了他一下，脸上却忍不住笑，“逸霆才刚回来，别瞎起哄。”

　　可这话却像投入水面的石子，立刻引来了乡亲们的附和。

　　“他婶子这说得不假！”隔壁文庄沟的王大嫂接口道，“我娘家侄女就在镇上中学教书，昨天去润华中学办事，正好撞见逸霆接他弟弟，回来就跟我念叨，说王家岭有个俊后生，穿军装可精神了，问我认不认识。”

　　“还有文庄沟的张屠户家，他家三丫头今年十八了，模样周正，昨天听说逸霆回来了，托她娘来问我，说想请你们家去吃顿便饭，认认门。”

　　“不光是姑娘家，连些当娘的都上心呢！都说逸霆稳重，又是军官，将来肯定错不了……”

　　墙外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陈玉芬听着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却也有些犯愁——儿子刚回来，这要是真有人来说亲，该咋回绝才好？

　　院里的王逸霆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擦了擦手走过来。他刚走到门口，喧闹声忽然停了，乡亲们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赞许，还有几分打趣的意味。

　　“逸霆，这是给你买的糖糕，刚出锅的，趁热吃。”李婶从篮子里拿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塞到他手里。

　　王逸霆接过，红了脸：“谢谢李婶。”

　　“谢啥！”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娘不容易，你出息了，该的！”

　　陈玉芬怕儿子尴尬，连忙打圆场：“大伙儿进屋坐吧，我刚买了茶叶，泡壶茶喝。”

　　“不了不了，我们就是来看看，逸霆刚回来，得给你们一家人一点时间，热闹热闹，不打扰你们一家子吃饭。”张大爷站起身，“你们忙，我们先走了。”

　　乡亲们渐渐散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再瞅两眼王逸霆。陈玉芬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转头对王逸霆说：“你别往心里去，村里就这样，爱念叨点家长里短。”

　　王逸霆把糖糕递给凑过来的王逸若，挠了挠头：“没事，娘。”

　　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带着皂角的清香。王逸飞已经把肉拎进了厨房，王逸若拿着糖糕吃得满嘴甜，陈玉芬正低头择着刚买的韭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王逸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热闹又安稳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念叨，也是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