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钦差,竟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姓赵,人称赵公公。他坐在【寒门书院】那张早已斑驳掉漆的会客堂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粗瓷茶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显然是嫌弃这寒门之地的茶水粗劣,却又碍于身份不好泼掉。
堂下两侧,站着陈二狗带着的一众学子,个个手按刀柄(其实是木剑),怒目而视。若不是苏长青有令在先,怕是这赵公公连门槛都迈不进来就得被轰出去。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苏长青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李长风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堂中。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罪臣苏长青,接旨。”
苏长青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
赵公公眼皮一跳,心中暗骂这苏长青好大的胆子,但想到临行前皇帝那阴晴不定的脸色,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他抖了抖手中的拂尘,尖声道:
“苏长青接旨,非跪不可!”
苏长青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公公:“草民身负文渊钟反噬之伤,跪不下去。若公公觉得这旨意非跪不接,那便请回吧。这官,我不做也罢。”
“你!”赵公公气结,手指颤抖地指着苏长青。
堂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二狗猛地踏前一步,木剑出鞘半寸,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赵公公眼角余光扫到那群如狼似虎的寒门学子,心头一凛。他此行带的护卫都在外面被这书院的“人海”给淹没了,若是真闹起来,自己这把老骨头怕是得交代在这。
“罢了罢了!”赵公公强压怒火,展开圣旨,“苏长青听旨,陛下体恤你文心受损,特赐【龙涎香】一盒,助你疗伤。另,擢升你为从五品翰林待诏,赐【紫金笔】一支,即刻启程入京,修撰《大周律疏》!”
话音落下,赵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随手抛向苏长青。
苏长青伸手接住,指尖触碰到锦盒的瞬间,一股温润而浩瀚的气息顺着掌心涌入经脉。那气息霸道中带着尊贵,竟隐隐压制住了他体内尚未平复的伤势。
他打开锦盒,一支通体紫金、笔毫如墨玉般的毛笔静静躺在其中。
“【紫金笔】……”苏长青低声念道。
传说此笔乃开国太祖以陨落的紫微星碎片与北海玄铁所铸,唯有执掌文衡之人方可驾驭。皇帝赐此笔,明面上是重用,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执掌文衡,便是要他站在世家的对立面,替皇帝清理门户。
苏长青伸手握住笔杆。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古老而沧桑的威压顺着笔杆直冲他的识海。
笔杆之上,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龙纹骤然活了过来。那并非装饰,而是一道道由太祖亲手铭刻的封印符文!每一笔勾勒都蕴含着开国帝皇的浩然正气与霸道龙威。
这些符文如锁链般缠绕着笔身,封印着笔灵最狂暴的力量。此刻,感受到苏长青体内那股属于【万世师表】的浩然之气,封印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是在审视,又仿佛是在臣服。
透过封印的缝隙,苏长青隐约看到了一丝金紫色的光芒,那是被禁锢的“文心之力”,一旦释放,足以点石成金,落笔生莲,甚至……定人生死。
“好霸道的封印。”苏长青心中暗惊。太祖此举,既是保护后人无法驾驭此笔,也是一种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识海中的【万世师表】之力,轻轻触碰那道封印。封印微微一滞,随后竟裂开一道细缝,一股精纯的力量涌入他的经脉,瞬间修复了几处顽固的暗伤。
“好笔。”苏长青嘴角微扬,感受到笔中封印传来的认可,他将锦盒合上,收入怀中。
“圣旨接了,笔也拿了,苏待诏,咱们这就启程吧。”赵公公不耐烦地催促道,“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公公稍安勿躁。”苏长青淡淡道,“我虽接旨,但并未说即刻启程。”
“你又想怎样?”
“我这一走,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临安县这【寒门书院】,还有这【寒门碑】,总得有人照看。”
苏长青转过身,看向李长风和陈二狗。
“李老,我走之后,书院交给你。若有世家子弟敢来闹事,不必留情,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二狗。”
“院长!”陈二狗挺胸抬头。
“你带人去把【寒门碑】加固一下。另外,把我在静室里写的那本《寒门列传》抄录百份,分发给周边的州县。告诉天下人,我苏长青没死,而且,我要去京城修律了。”
“修律?”赵公公冷笑一声,“苏待诏,修律乃是国之重典,陛下让你修的是《大周律疏》,那是为了完善法度,可不是让你在这发疯。”
“完善法度?”苏长青转过头,眼神如刀,“大周律自开国以来,便是世家特权的护身符。什么‘刑不上大夫’,什么‘良贱不通婚’,这些陈规陋习,不正是需要‘完善’的地方吗?”
赵公公脸色一变:“苏长青,你莫要自误!”
“我自有分寸。”
苏长青不再理会赵公公,径直走向书院门口。
此时,门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学子。他们见苏长青出来,纷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苏院长!您不能走啊!”
“是啊,京城那是龙潭虎穴,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们舍不得您!”
苏长青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文气涌动,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父老乡亲们,诸位学子。”
“我苏长青,本是一介草民。是你们的信任,是这【寒门书院】的书香,才让我活到了今天。”
“文渊钟虽裂,但国运未稳;世家虽怒,但民心未死。我此去京城,并非为了做官,而是为了给你们,给天下寒门,讨一个公道!”
“大周律,必须改!”
“寒门子弟,必须能入朝为官!”
“这世道,必须变!”
苏长青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百姓们停止了哭泣,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你们放心,我不会死。”
苏长青拍了拍怀中的锦盒,感受到那紫金笔中封印传来的温热,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陛下赐了我一支【紫金笔】。这笔,是刀,也是剑。我在京城,会用这支笔,给你们写一个朗朗乾坤。”
“李老,二狗,看好家。”
苏长青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走吧,公公。别让陛下久等了。”
赵公公看着苏长青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寒。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不是一位翰林待诏,而是一头即将冲入瓷器店的疯牛。
马车缓缓启动。
苏长青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识海中,【万世师表】与怀中的【紫金笔】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那笔中的太祖封印,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仿佛在等待着他真正掌握的那一天。
“修律么……”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要修,那便修个彻底。”
“既然要改,那便改个天翻地覆。”
“太学院,世家,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你们准备好,听这第一声惊雷了吗?”
马车驶出临安县,向着北方的皇都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寒门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座不朽的丰碑,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第十五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