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钦天监。
观星台上,夜风凛冽,吹得旗幡猎猎作响。这里是大周王朝观测天象、推演国运的最高圣地,平日里禁卫森严,寻常人等莫说靠近,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治以窥探天机之罪。
今夜,却格外不同。
监正李淳风跪伏在观星台中央,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浑身颤抖,仿佛在等待着末日的审判。
在他身后,数十名钦天监的博士、灵台郎皆是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他们面前的“周天星斗仪”正在疯狂旋转,那些代表着大周文臣武将、皇亲国戚的星辰,此刻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而在星仪的正中央,那颗原本黯淡无光、甚至几近熄灭的“破军星”,突然爆发出一股妖异的紫芒。
这紫芒并不纯净,其中夹杂着无数细密的金丝。那些金丝,竟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散落在民间的点点星光,微弱却坚定。
“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炸响在众人的识海之中。
代表着“文渊钟”的那颗主星,光芒骤然黯淡,裂纹蔓延。
与此同时,那颗“破军星”却猛地一震,竟硬生生将周围的煞气震散,紫气冲天而起,隐隐然竟有盖过紫微帝星之势!
“天命……天命变了!”
李淳风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监正!如何了?”大殿之外,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皇帝身着便服,在老太监的陪同下,快步登上观星台。他看着眼前混乱的星象,以及跪倒一片的钦天监官员,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李淳风颤颤巍巍地捧起一块龟甲,“苏长青……此子不可杀,亦不可留。”
“什么意思?”
皇帝眉头紧锁,“朕要他生,他便生;朕要他死,他便死。何来不可留?”
李淳风苦笑一声,指着那周天星斗仪:“陛下请看。这苏长青本是‘破军’入命,一生孤苦,本应是乱世之贼,死于非命。可他如今竟借【万世师表】之威,窃取了天下‘民心’。”
“民心即天心。他以民为基,强行将自身的‘破军’之命,改成了‘紫微破军’。”
“紫微?!”皇帝瞳孔猛地一缩。
紫微帝星,乃是一国之君的象征。这苏长青竟敢染指帝星之位?
“不仅如此。”李淳风声音颤抖,“他这紫微,并非正统,而是‘逆势’之紫微。他若生,大周国运将被强行扭转,世家必亡,旧法必破,甚至……甚至这大周的江山都要改姓!”
“他若死……”
李淳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若死,那些汇聚在他身上的民心便会瞬间崩塌,化作滔天怨气。届时,文渊钟必碎,国运彻底断绝,大周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皇帝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那颗散发着妖异紫芒的星辰,心中波涛汹涌。
这哪里是个人的命格,这分明就是一把悬在大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如今竟是拿他无可奈何?”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非也。”李淳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陛下,此子虽逆天改命,但根基尚浅。他如今昏迷,正是文心最脆弱之时。若是陛下能以皇权正统,将其纳入体制,以‘官’锁其身,以‘禄’乱其心,或许还能将其这股‘逆势’的力量,化为大周所用。”
“化为所用?”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如何化为所用?”
“封官。”
李淳风沉声道,“封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既要给他足够的面子,让他觉得朝廷重视他,又要给他一个紧箍咒,让他不得不为了朝廷的利益去奔波。让他从‘对抗者’,变成‘守护者’。”
“而且,必须快。若是等他醒来,文心稳固,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以束缚他了。”
皇帝背负双手,在观星台上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既然他能借民心成势,那朕就给他一个名分。”
“传朕旨意,封苏长青为从五品翰林待诏,赐【紫金笔】一支,待其苏醒后,即刻入京,修撰国史!”
“另外,派御医令亲自带着【龙涎香】,连夜出京。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务必在三日之内,让苏长青醒来!”
“遵旨!”
……
临安县,【寒门书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静室之内,苏长青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房梁,还有李长风那张写满关切的脸。
“我……没死?”
苏长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
李长风喜极而泣,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要是死了,这书院怎么办?这寒门子弟怎么办?”
苏长青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寒门碑】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李老,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李长风擦了擦眼泪,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外面乱了,也静了。”
“乱的是人心,静的是世道。”
“什么意思?”
“太学院那边,据说文渊钟裂了之后,他们震怒不已,正在调兵遣将。但奇怪的是,京城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
李长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不过,我听说,钦天监的人已经秘密出了京城,方向正是咱们临安县。还有,城外发现了几拨形迹可疑的人,似乎是世家派来的探子和死士。”
“果然……”
苏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长风担忧地问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都费劲,若是他们真的动手……”
“动手?”
苏长青闭上眼睛,感受着识海中那本正在缓缓修复的【万世师表】。
虽然文心受损,但那股由万千民心汇聚而成的力量,却如同涓涓细流,正在滋养着他的伤势。
“不急。”
苏长青淡淡道,“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苏长青睁开眼,目光穿透夜色,直指北方的皇都。
“既然文渊钟裂了,那这大周的天,便要变了。而我,便是那个掀桌子的人。”
“在这之前……”
苏长青握紧了拳头,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文气,在指尖悄然流转。
“谁想趁火打劫,便先问问我这【寒门书院】的刀,快不快!”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长!院长醒了!”
“太好了!院长醒了!”
书院内外,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那些守在门外的百姓、学子,纷纷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苏院长醒了!咱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这欢呼声,如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整个临安县。
而在城外的密林中,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此刻却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该死!他醒了!”
“情报有误!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了?”
“撤!快撤!若是被那些百姓发现咱们在这里,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几道黑影慌乱地撤退,狼狈不堪。
他们不知道的是,苏长青虽然身体虚弱,但他那敏锐的感知,早已锁定了他们的气息。
“想走?”
苏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来了,就留下点东西再走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文气,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寒门碑】,镇!”
轰!
远在书院门口的【寒门碑】,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一道无形的气浪,瞬间席卷而出,直扑城外的密林。
“啊——!”
几声惨叫传来,随后便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
李长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长青,你……你这……”
“不过是几只苍蝇罢了。”
苏长青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李老,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
“准备进京。”
“进京?!”李长风大惊,“你才刚醒,身体还这么虚弱,进什么京?”
“不进京,怎么能看到更大的棋盘?”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来。
“皇帝既然派了钦天监来推演我的命格,又派了御医来救我,想必是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若是不去领这份‘大礼’,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美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陈二狗洪亮的声音。
“报——!京城钦差到了!”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衣衫,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目光如炬。
“终于来了。”
“走吧,李老。咱们去会会这位钦差大人。”
苏长青迈步走出静室,向着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