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推门进来，脚步看似正常，但右手扶着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停顿很轻，不仔细看不出来。

　　“快进来。”苏砚说道：“关门。”

　　顾凌关了门，转过来，左肩的外衫有一块深色的印迹，是渗透了布料的血，她已经自己做了简单的处理，外面缠了布条，但布条捆得不整齐，是用右手单手完成的。

　　顾凌在苏砚对面坐下，没有解释，也没有先开口，直着背，等苏砚说话。

　　苏砚把那杯凉茶放下，语气严肃：“去哪里了？”

　　顾凌心里一紧：“城南。”

　　见苏砚依旧面色沉重，又补充道：“有一处我盯了几天的地方，今天趁着你不在，去看了一下。”

　　苏砚喃喃道：“盯了几天……”

　　她把这个词接住：“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的？”

　　顾凌在苏砚冷冽的眼神下，下意识说了实话：“进齐州城第四天。”

　　苏砚进齐州城是为了找妖魔，顾凌从那时候就一直跟着她，帮她查案，帮她打架，同进同出，但私底下还在单独盯一个地方，盯了将近半个月，一个字没有提过。

　　“城南什么地方？”苏砚问。

　　“一间旧货铺，表面上收买旧物，实际上是幽影楼在齐州的一个外围据点。”顾凌顿了一下：“我两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了，一直没有能力进去查，这次来齐州，是专门来的。”

　　“幽影楼是什么？”苏砚问道。

　　“一个刺客组织，遍布整个大齐和大魏，是魔教乱天宗的分支……我也只知道这些。”

　　苏砚继续问道：“那你今天进去了。”

　　顾凌点头：“进去了，里头有三个人，我处理了两个，第三个把我划了一刀，跑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懊悔，但苏砚听得出来她在压着某种情绪。

　　“他跑了，就说明他会回去报信，这个据点废了。”顾凌低下头：“我只有这一刀的收获。”

　　“收获？”苏砚冷笑道：“你从里头查到什么了？”

　　顾凌从怀里摸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一份名单，不完整，只有几个名字，但有一个名字我认识。”

　　她把纸推过来：“齐州城里有人在给幽影楼通风报信，这个人在官府里任职。”

　　苏砚把纸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你认识哪个。”

　　顾凌指了最上面一个名字：“这个，我在别处见过他的消息，是幽影楼在齐州的联络人，不是武者，是个账房。”

　　她收回手：“这份名单能交给裴所长，但不能直接说从哪里来的。”

　　顾凌看着苏砚：“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个消息送出去，但不让人追到来源。”

　　苏砚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下。她现在在想的不是这个消息怎么送出去，她在想顾凌这个人——带剑独自出门，查幽影楼的据点，受伤，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解释自己去哪了，而是把拿到的名单摆出来，问怎么用，利索得很，也冷静得很，但那张被捆得歪歪扭扭的布条说明她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没那么冷静。

　　“可以。”苏砚说道：“我来安排，但你先把那个布条解开，重新包。”

　　顾凌摇头：“不用，不深……”

　　“听话。”苏砚已经站起来，去桌边倒了热水，把布条浸了拧干，走到顾凌旁边。

　　“把外衫脱了。”

　　顾凌沉默了一下，脱了，左肩那道刀口斜着切进去，位置不好，在肩胛和锁骨中间，自己处理这种位置本来就难，她用右手单手捆，自然捆不整齐。

　　苏砚把旧布条解开，清理了伤口，敷了金疮药，重新包扎，顾凌一声没有吭，肩膀偶尔绷紧一下，但绷紧的幅度很小，压住了。

　　包扎完，苏砚在对面坐回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凌低下头：“……这是我自己的事。”

　　苏砚说：“那你跟着我这段时间，帮我查案，帮我打架，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

　　顾凌犹豫了一会：“是你的事。”

　　“但是你的事我帮，我的事不用你帮。”

　　“顾凌。”苏砚说道：“我不是在要你道歉，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不说？”

　　顾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怕你不让我去。”

　　这五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直接的话。

　　“幽影楼的事……我不想再等了，等了两年，等到我有能力处理才动手，结果还是让人跑了，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但我不确定你会怎么说，所以就没说。”这是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解释了。

　　苏砚把这段话听完：“你和幽影楼什么仇？”

　　“……家仇。”顾凌说了这两个字，沉默了好一会。

　　顾凌把手搁在桌上，手指压着桌面，终于开口：“五年前，幽影楼灭了我家满门，除了一个因为好赌被逐出家门的兄长，就我一个人因为不在家跑掉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顾凌手指压着桌面的力道重了：“我当时十五，在城外的师父那里学武，回来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了。”

　　苏砚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可怜，说这些没有用：“幽影楼为什么灭你家？”

　　顾凌摇头：“不知道，我查了两年，知道动手的是幽影楼，但幽影楼是个暗杀组织，有人雇了他们，是谁雇的，我到现在没查出来。”

　　她抬起头：“所以我要查，不只是要找幽影楼算账，还要找背后的人。”

　　顾凌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幽影楼的外围据点在齐州，而幽影楼跟京城有关，之前查到的线索隐约指向那个方向。

　　顾凌的仇在幽影楼，幽影楼的根子在更深处，这条线，一个人查两年，查到现在还只是在外围转。

　　苏砚说道：“那个跑了的人，今晚他回幽影楼报信，明天这个据点就废了。”

　　“但他见过你的脸，以后幽影楼认识你了。”

　　顾凌说道：“我知道。”

　　苏砚看了她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下去？”

　　顾凌说道：“往京城走，幽影楼的主要据点在京城，齐州只是外围，我早就打算去京城，只是还缺一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