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歇了大约两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那条光从稻草挪到了土墙上。

　　苏砚坐起来，身上的酸痛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不少，五禽玄体诀大成之后，身体的自愈速度也跟着提升了，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不碍事。

　　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找到原身藏在褥子底下的一个小布包，里头是所有家当：七枚铜板，一块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手帕，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已经干透了的红枣。

　　她把红枣放进嘴里，把布包塞进怀里，推开木门出去了，村子里已经恢复了些许秩序。流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路边倒着的那个被闷棍打晕的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同伙拖走了。

　　几户人家的门砸坏了，有人在门口蹲着拿锤子修，一边修一边骂，骂的是大魏人，骂的是这世道，骂得很起劲，骂完了还是要继续修。

　　苏砚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村子里走，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受了重伤，有没有人找不到了。

　　跑出去躲的人大多都回来了，受伤的有几个，没有性命之忧，失踪的倒有一个，村东头的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娘在路边哭，说孩子躲去了后山，还没回来。

　　苏砚去后山找了一圈，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孩子缩在洞里睡着了，大概是吓得太狠，哭累了睡过去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把孩子背下山，交给他娘，转身就走，也没等那个女人道谢。

　　苏砚只是觉得，做完了这些事，她离开这里的时候，会少一些压着的东西。

　　回到村口，村里几个年纪大的男人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看见她走过来，迎上来几步，开口叫了一声：“苏女娃。”

　　叫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相憨厚，胡子花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那个，原身的记忆里叫他宋大伯。

　　宋大伯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见过些世面的壮年，看苏砚的眼神和今天早上已经不一样了，早上是怜悯，现在全是敬意，还有一点慎重。

　　“那几个流寇……”宋大伯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是苏女娃你打的？”

　　“嗯。”

　　宋大伯沉默了一下：“还有林子里那个……”

　　“也是。”

　　沉默更长了一点。宋大伯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苏砚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便问：“宋大伯有什么事？”

　　“我们想谢谢你。”宋大伯说：“村里穷，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是……”

　　他顿了顿，转身从身后一个人手里接过一个布袋，递过来：“这是村里凑的，一点粮食，还有三百文铜钱，不多，但是苏女娃你拿着。”

　　苏砚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接过来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文加上原先的七文，三百零七文。比早上的七枚铜板，好了不少。

　　“谢了”她说：“宋大伯，我有件事想问。”

　　“苏女娃你说。”

　　“往北走，最近的镇子在哪里，怎么走？”

　　宋大伯愣了一下：“苏女娃你要走？”

　　“嗯。”

　　这个回答没有犹豫，因为她想了整整两个时辰，结论就是这个。

　　临水村藏不住她，今天的事，流寇会把消息带出去，或早或晚，会有人知道这里有个能打的年轻女人，单独住在破屋子里，没有家人，没有根基。

　　在这种乱世的边境，留在这里只会害了村子。

　　而且她需要妖魔。临水村这一头妖魔给了她七年多的寿元，但这个量不够，太初命盘要往上推演，每一级都是消耗，七年对她来说撑不了多久。她要往人多的地方走，往江湖深处走，往有更多妖魔、更多机会的地方走。

　　宋大伯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给她指了路：往北走官道，大约半日的脚程，有个叫永安镇的地方，不大但是安稳，镇子里有镇妖司的分所，妖魔出没的消息都往那里汇。

　　苏砚记下了，道了谢，回屋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原身留下来的家当总共就那么点，一件换洗的旧衣服，两块干粮饼，布包里的钱，加上她今天从路边捡起来带进林子的那截树枝，她背上包袱，往北走。

　　临水村在她身后慢慢地缩小，最后缩成一个土墙屋顶攒在一起的小团，消失在官道的转弯之后。

　　她一边走，一边让太初命盘的感应微微开着，像一张张开的网，随时感知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感应到了路边田埂后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人，寿元的质地不对，是妖魔，感应到的气息稀薄，积年不深，大概也就二三十年的寿元，比林子里那头差远了。

　　但是，有就比没有强。

　　苏砚没有改变步伐，继续往前走，等走过了田埂拐角，她停下来把树枝从包袱侧面抽出来，迈进田埂旁边的草丛里。

　　那个东西比林子里的妖魔小很多，蜷在草丛里，像一只被撑大了的田鼠，眼睛是红色的，一看见她就炸毛，四条腿蹬地，嘶声往她身上扑过来。

　　苏砚往旁边让了半步，树枝横过去，一下打在它侧腹，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弹起来又扑，她这次没让，直接往前踏一步，膝盖压住它的脖颈，把它按倒在地。

　　它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爪子在她小臂上划了两道，没划破，五禽玄体诀大成之后皮肉的韧性比以前强了不少，这个量级的妖魔已经划伤不了她。

　　它很快没了动静。

　　太初命盘的夺命启动，这次的量少很多，温热感薄薄的一层，走了一遍就散了。

　　宿主当前寿元余量：二十五年，一个月，零三天。

　　注：本次夺命获取寿元约一年又六个月。

　　一年半，比那头老妖魔差远了，但走官道半路上遇到的东西，也不指望它能积多少年。

　　积少成多，一年半也要，她把树枝插回包袱侧面，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重新走上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