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水蛟
暗河的入口在镇东城墙外的一片乱石滩里,乱石堆里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挤进去,里头有水声,回响很深,说明里面的空间比洞口大得多。
两个人在洞口站了片刻,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明显的异响,苏砚把太初命盘的感应往里推,感知到了那两团气息,都在深处,没有往洞口方向移动的意思。
“在里面,没动。”她说:“那头大的在更深的地方,小的在前段。”
顾凌侧过脸看她:“你怎么感知到的?”
“自己摸索出来的,进去吧。”
顾凌没有追问,两个人侧身挤进去。洞里比外面暗,但不是全黑,石壁上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青绿色的光,很微弱,但够看清楚脚下的路。地面是湿的,水顺着石缝往下渗,积在低洼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水声。
走了大约三十步,洞道往下斜,坡度不陡,往下走了一段,豁然开阔,是个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顶上高约两丈,四周的石壁都是湿的,正中间有一条暗河,河面不宽,但水很深,颜色几乎是黑的。
小的那头就在暗河边上。
它比苏砚昨晚打的水妖大一圈,不是水摊的形态,是半蛟的形态,
身体是蛇形的,但有两条前肢,鳞片是深灰色的,趴在河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慢慢地睁开了。
苏砚朝顾凌使了个眼色。
顾凌已经拿出了一个陶罐,把封口的泥撬开,往里头点了油绳的一头,然后把罐子扔了出去,扔在那头半蛟前方两步的位置,罐子碎了,里头的火油漫出来,顺着石地往四面流,油绳带着火,把火油点着了。
火起来的一瞬间,那头半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往后退,但退路被暗河挡住了,它本能地要往水里钻,苏砚这时候已经绕到了它侧面,木棍横着拦住它往水里退的路线,它身体一扭,鳞片带着力道往棍子上扫,苏砚没有硬接,顺着力道往旁边让,同时抬脚,踩住它尾部最靠后的一节。
它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最小,火在前,人在侧,水路被堵。
顾凌这时候已经拔了剑,剑走的是直线,不花哨,从侧面刺进去,
瞄的是它颈部鳞片稀疏的地方,那里是软肋,剑刺进去的时候那头半蛟猛地挣了一下,甩开苏砚踩住它尾巴的脚,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挣了两下,趴下去,不动了。
前后不到两刻钟。
顾凌把剑拔出来,在石壁上蹭了蹭,收剑:“比我以前打的那次顺。”
“因为我们是两个人。”苏砚说:“往深处走,那头大的还在。”
顾凌点头,两个人继续往里。
百年的水蛟比那头半蛟大了两倍不止,整条身子盘在暗河正中的一块大石上,鳞片是深蓝色的,带着光泽,头比苏砚的上半身还要宽,两只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睡着,一直看着她们进来。
它在等待,不是没察觉到她们,而是知道她们来了,在等她们靠近。
毕竟百年的东西,有智慧,不会像那头半蛟一样被火油逼着乱跑。
苏砚在距离它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顾凌跟着停,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在看它。
那头水蛟也在看她们,金色的眼睛,眼神沉,不像妖魔的眼神,更像是一个见过很多事的老人。
“你们来取我的寿元的吗?”它开口,声音含糊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水底翻上来的:“这里已经来过两批人了,都没有回去。”
“我们不一样。”苏砚说。
“确实如此。”水蛟说:“上一批来的,已经伤到了我,我可能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是你们也别想全身而退。”
苏砚冷冷说道:“那你等我们来做什么,直接走就是了。”
水蛟沉默了一下:“这条暗河是我的地方,我在这里住了八十年,没有离开过。”
八十年,没有离开过。
苏砚听出来了,这头水蛟不是在威胁她们,是在说一个事实,它不会主动离开,所以只能在这里等着,等来一批打一批。
她想了片刻:“我们不是非要在这里打,但镇妖司的委托已经接了,要个交代。你愿不愿意离开这条暗河,往更深的地方去,只要你离开这里,不再让人失踪,我们可以回去跟镇妖司说已经处理了。”
顾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水蛟盯着她看了很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苏砚看不懂,但没有移开视线。
“你凭什么相信我会离开,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会帮我说话。”
苏砚说:“没法相信,但我也没有必要骗你,打你和让你走,对我来说都是解决委托,我选省力的那个。”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
最后,水蛟把盘着的身体慢慢地舒展开,从大石上滑下来,没入暗河里,水面荡了几下,然后就没有动静了,气息往更深处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苏砚的感应范围之外,洞里只剩下水声。
顾凌站了片刻:“它走了?”
“走了。”
“它要是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躲进更深的地方,等我们走了再出来呢?”
“那镇妖司会再出委托。”苏砚回答:“到时候再接。”
她转身往洞口方向走:“先回去结账。”
顾凌看了看她的背影,跟上去。
走出洞口,外头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苏砚眯了一下眼,站在乱石滩上,感受了片刻从暗河里带出来的阴寒慢慢地散掉。
顾凌站在她旁边:“你刚才跟它说话,是真的想让它走,还是拖时间?”
苏砚想了一下:“都有。”
“哪个多一点。”
“想让它走,多一点。”她说:“百年的东西,在那条河里住了八十年,就这么打死有点可惜。”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在太初命盘里感知过那团气息,百年的厚度,八十年没有离开,一点扩张的意思都没有,这头水蛟从来没有主动进攻,只是守着那条河,打来的人才动手。
这种东西,不应该死在这里。
顾凌没有再问,两个人往镇子里走,把委托结了,三十两拆成两份,一人十五两。
从镇妖司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顾凌在门口站了一下:“今天这一趟,打了一头,放了一头,镇妖司那边好交代吗?”
“陈所长不是爱找麻烦的人,说清楚就行。”
“你见过他几次?”
“一次。”
顾凌沉默了两秒:“就一次,你已经觉得他不爱找麻烦了。”
苏砚说:“这是读人的本事,我们这个专业基本功。”
顾凌听不懂【专业】这个词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没有问,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幅度很小,一闪而过。
苏砚把这个表情收进眼里。顾凌这个人,不算难相处,不爱说废话,遇事想法子而不是乱发力,搭手两次,配合都顺,没有拖过后腿,可以继续合作。
两个人在镇妖司门口分开,各自回去。
苏砚走到客栈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苏姑娘,下午有人来问过你,两个男的,说是顺风堂的,我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走了,说晚些再来。”
苏砚手上顿了一下:“知道了,谢掌柜。”
苏砚进屋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顺风堂来找她了,她帮顾凌出头,顺风堂记上了她,这在意料之中。
沈三刀不是蠢人,来找她,一是给顾凌施压,二是试探她的底细。
麻烦不算大,但得处理。
等他们晚上来,看看来几个人,是什么态度,再定应对的方式。
她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养精神。
太初命盘静静地转着,今天一头半蛟,二十来年的积年,加上昨天水妖和官道上那只的余数,寿元已经到了三十一年往上了。
再打几头,可以考虑推演下一门功法了。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急,把眼睛闭上,等晚上顺风堂的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