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堂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早，戌时刚过，掌柜就上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

　　苏砚把眼睛睁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让脑子清醒过来，才起身下楼。

　　楼下来了五个人。

　　四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就是沈三刀，她第一次见他，但认出来不难，因为他腰间别着三把刀，大小各异，这大概就是“三刀”这个名号的来历。

　　他四十来岁，面相普通，肚子还有点大，看起来不像个能打的人，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势让苏砚想起了一个词，【地头蛇】。

　　是那种把一片地盘摸得烂熟、在自己地盘上无所不知的那种人。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尽量让自己不存在。

　　苏砚下了楼梯，在沈三刀对面站定，没有坐。

　　“找我？”

　　沈三刀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最后目光停在她别在包袱侧面的木棍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苏姑娘，幸会。昨天的事，我的人说是你出面挡了一下，我想来当面谢谢你。”

　　“不用谢。”苏砚如何听不出他不怀好意：“我只是觉得堵着告示栏碍事。”

　　“是是是。”沈三刀笑着，语气很好：“苏姑娘是镇妖司挂名的，正经人，我们这种小堂口不好惹。就是有件事想请苏姑娘帮个忙，顾姑娘那件事，能不能请苏姑娘别再掺和了，那是我们和顾家的私事，你们镇妖司的人操心不着。”

　　说得很客气，但意思说得很清楚：别管闲事。

　　苏砚心里寻思，这是在试探她到底背后有多少分量，是真的和镇妖司关系深，还是只是挂了个名头。

　　苏砚回答道“顾凌的事是顾凌的事，我和她搭手接了镇妖司的委托，委托上的事我们管，委托以外的事，轮不到我多嘴。”

　　沈三刀脸上的笑容没变：“那就好，那就好。苏姑娘是明白人，大家都方便。”

　　他顿了顿：“就是苏姑娘昨天分了顾姑娘两两五钱，这个消息也传到我耳朵里了。你们之间的钱我不管，但顾姑娘欠的债，不能用这种钱来抵。”

　　苏砚看了他一眼，他的消息比她想的灵通，镇妖司里发生的事，他居然当天就知道了。说明镇妖司的两个差役里有他的人，或者他们认识的人。

　　这个信息有用，记下来。

　　苏砚说：“那笔钱不是抵债用的，是委托分成，两码事。”

　　“苏姑娘说是两码事，就是两码事。”沈三刀点头，站起来，比坐着看起来更矮。

　　“那我就不打扰了，苏姑娘好好休息。”

　　沈三刀往门口走，身后四个人跟上，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苏姑娘是南边来的，在永安镇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们顺风堂，我们在这里扎根十几年了，好说话。”

　　说完，走了。

　　掌柜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小声说：“苏姑娘，那个人不好惹的，你……”

　　“知道。”苏砚说“麻烦掌柜了。”

　　苏砚随即转身上楼，沈三刀这个人，比她预想的更难缠。他说话的方式，每句话都留着后路，没有一句是明着威胁，但每句话里都有刺。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们”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在我的地盘上，别忘了这一点。

　　他今晚来，只是来摸底的，摸她到底是什么人，好不好拿捏。

　　不过她今晚的表现，没有软，也没有硬，他大概还没摸清楚。

　　这样最好。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件事暂时压下去，转而想顾凌。

　　顾凌在永安镇处境比她以为的更麻烦，沈三刀已经盯上了，不是因为八十两的债，八十两对一个堂口来说不是大数目，他真正想要的，是顾凌这个人。

　　一个五品的武者，如果被他收进顺风堂当打手，价值远不止八十两。

　　她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继续睡觉。顾凌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苏砚在茶摊找到了顾凌，把昨晚的事说了。

　　顾凌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扣碗的力道稍微紧了一下，苏砚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他知道的比我想的多。”顾凌咬牙切齿。

　　“镇妖司里有他的耳目。”苏砚说：“不一定是正式的人，可能只是某个差役认识的人，消息传得快。”

　　顾凌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我原来打算把沈三刀的几个手下打一顿，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拿的，但你昨天帮我出了头，他现在也盯上了你，这件事我不能自己解决了。”

　　“怎么说？”

　　“他来找你，是因为你挡在我前面。”

　　顾凌说“如果我直接打他手下，他会把账记到你头上，说你背后撑腰。你在这里挂着镇妖司的名，他不敢直接动你，但会想别的办法。”

　　说的很对，看来顾凌这个人，脑子不只是用来打架的。

　　“所以你想怎么办。”苏砚问。

　　顾凌想了一会儿：“把那八十两还了，一了百了。”

　　“你现在有八十两吗？”

　　“昨天分了十五两，加上之前存的，差不多凑得上。”顾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砚听得出来，那是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掏空的平静，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苏砚没有说“我帮你一些”，那不是顾凌想要的，顾凌不是那种会接受这种好意的人。

　　她想了一下，说了另一件事：“还债可以，但不能就这么还，还了他照样盯着你。你还债的时候，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有人在看着，他不能在你走之后再生事。”

　　“谁看着？”顾凌问。

　　“陈所长。”苏砚说：“你去还债之前，先去镇妖司跟陈所长说一声，让他知道这件事，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顾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确定？”

　　“他之前问过我往后怎么走。”苏砚说：“这不是一个只管妖魔，不管人事的人会问的问题。”

　　顾凌沉默了片刻：“我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不急，慢慢还。”苏砚说：“我们还有几天。”

　　顾凌站起来，把茶碗推开：“走，去镇妖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