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乱世
三年。
她在现代读了快三年研究生,期间写了十几万字的论文,做了几十次文献综述,改稿改到想把电脑扔出窗外,最后拿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
三年的寿命换一门功法,值不值?
值,当然值。
不值也得值,因为不换的话,用不着三年,可能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她继续打拳。
虎戏,鹿戏,熊戏,猿戏,鸟戏,五套动作循环往复,在这间她认为这辈子住过的最小最穷的屋子里,她流着汗,喘着气,腿抖,手酸,稻草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狗叫起来了。
不是一只,是整个村的狗,同时叫,又急又乱,然后是人声,喊叫声,还有孩子的哭声,从村口的方向涌过来。
苏砚停下来,走到窗边,村口升起了一团黑烟。
她站在窗边,把太初命盘的感应往外推了一下,这个能力她刚才摸索过一点,像是额外多长出来的一种感知,往外铺开,铺到哪里,哪里的生灵寿元就能隐约感觉到,浓度和质地各有不同。
村口方向,八个人,寿元各有多寡,最多的三十来年,最少的已经不足五年。不是妖魔,是活生生的人,是经常来劫掠的流寇。
她把感应再往外推了一点,探向村东那片枯林。
那里有一团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人,比人更厚,更浓,也更危险。
是一头妖魔,蹲在林子里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等人把村子搅乱,再进来趁火打劫?
她收回感应,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头,太初命盘的推演还没完,她估摸着大概走了一半多,五禽玄体诀的雏形已经有了,但谈不上大成。
外面又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响声,然后是女人的惨叫。
……
苏砚在屋子里站了大约三秒钟。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没有完整的功法,身体还没改造好,对面八个人,流寇,有刀,她去了大概率要吃亏,轻则受伤,重则……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苏砚啊苏砚,你真的是汉语言文学研究生,读了这么多年书,这种时候你脑子里过的是什么逻辑,是趋利避害,是明哲保身,还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去摸屋角的柴捆,抽出一根最长最结实的,掂了掂,又放回去了,太轻,打上去充其量疼一下,她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边的一把锄头上,柄是木的,头是铁的,锈了,但重量是够的。
她把锄头取下来。
我可能是个傻子,但傻子也得分种类,有一种傻子,脑子很清楚,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她推开木门,走出去。
路上有人跑,老人,妇人,几个抱着包袱的年轻人,全往村子后面的山坡撤。一个中年男人迎面跑过来,看见她往村口方向走,险些撞上,惊得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喊:
“苏女娃,你干什么!快跑!流寇,七八个,有刀—”
苏砚没停,只问:“老人和孩子撤完了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瞬:“还没,村东头李婆子腿脚不好……”
“去帮她。”苏砚说,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那个男人在背后喊了什么,没听清,也没回头。
村口的情形比她想象的还要乱一点。
七个流寇……不是八个,有一个已经倒在路边,大概是被望哨的村民打了一闷棍,剩下七个正在搜刮路边的几户人家,踢门,砸锁,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这种事。领头的是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个子高,腰间别着刀,正把一个老汉按在地上,刀抵着老汉的脖子喝令:“要命还是要粮?”
用的口音是大魏边境那边的腔调。
老汉吓得两眼翻白,嘴里只会哆嗦着说:“没有,没有。”
苏砚开始认真地看这七个人。
太初命盘的感应在这种距离下更清晰:七个人,寿元最多的是刀疤男,三十多年,身体的磨损程度最轻;余量最少的是靠右边角落里那个瘸着腿搜刮东西的,不足五年,形容枯槁,脸上是长期营养不足的那种蜡黄色。
苏砚你是不是有病。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用最大的音量对自己说了一遍,然后握紧了锄头柄,往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她过来,因为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穿着旧麻布外衣的细瘦少女,手里提着把锄头,在一群带刀流寇面前往前走——这个画面荒唐到让人以为她是失心疯了,不值得警惕。
这一点反而帮了她。
她走到刀疤男身侧三步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把锄头倒过来,铁头朝上,木柄朝前,踏步上去,瞄准刀疤男抵着老汉脖子的那只手腕,用锄头柄从侧面横扫过去。
她没有用巧劲,因为她不会,她用的是最蛮横的硬砸,蛮到连她自己虎口都震麻了,刀疤男的手腕受力,刀偏出去,没再架在老汉脖子上。
苏砚没有停,趁那半秒的空档,上去拉了一把老汉的衣领,把她从刀下拖开,推向旁边。
刀疤男反应过来,骂了一句,手一翻,刀转了个方向,往她方向切过来。
快,比她预估的快很多。
她往后退了两步,锄头横在身前,把那一刀架住,铁碰铁,震得她两臂发麻,脚下一踉跄,险些没站住。
刀疤男已经看清楚面前这个人不是来送死的,脸色变了,喝了一声,剩下六个人开始往这边转。
苏砚把锄头握得更紧,脚下站稳,开始在心里算:她现在的身体,五禽玄体诀推演到一半,顶多相当于一个身体素质正常的成年人,没有技巧优势,没有力量优势,唯一能指望的,是这七个人长期行军打仗,身体的磨耗都摆在寿元里头,他们比她旧。以新打旧,赌的是对方的体力比她衰退得更快。
她先冲的是瘸腿那个,因为她距离最近,而且最弱。锄头柄横扫,对方下意识往旁边躲,脚下的伤腿撑不住,身体向侧边一歪,她跟上,铁头朝下砸在对方持刀的手背上,骨节有声,刀落地,她一脚踢开,然后转身。
第二个已经到了。她没有好的应对招式,就是把锄头铁头朝前顶,顶住对方的力道,借着撑开距离的那一瞬,侧身,让过刀锋,然后锄头柄往回捅,对准了对方的腹部。对方弓腰,苏砚肩膀抵上去,把她往旁边推开,踉踉跄跄,
两个人互相磕在一起,她嘴唇磕到了对方肩上,捉虫,腥铁→腥甜的味道漫上来,苏砚顾不上,推开,扭身,找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
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左臂被一刀蹭了过去,不重,只划破了皮,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那种灼烧感清晰地传进来,她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蹬在土地上,稳住。
疼。真的疼,疼得她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空了,只剩下那道灼烧感。
她以前以为自己挺能扛的,考研那年压力大,失眠,头疼,脱发,她都硬撑过去了。
但那些不算疼,那些是累,是钝的,是慢的。这个是快的,是锐的,是热血从伤口渗出来的那种真实,是第一次让她真正意识到:这条命,现在真的是悬着的。
她在那半秒的停顿里把这个念头过完,然后把锄头重新举起来。
还有三个。
打到最后,她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站着的,肩膀撞了什么地方,隐隐作痛,手心全是汗,锄头柄都快握不稳了。但那七个人有四个坐在地上,一个跑了一半被她追上砸了腿弯跪着,剩下两个还在,却都开始后退,眼神里有了她在开始时没看见的东西。
迟疑。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喘着气,用她能想到的最平静的声音说:
“剩下的两个,跑也行,跪着也行,你们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跑了。
苏砚把锄头插在地上,扶着它站着,喘了很久的气。
就在这个时候,太初命盘推演完成了。
安静,笃定,没有什么声势,就像水慢慢地把一个容器填满,在某一刻,满了。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定下来,从手指到脚趾,从皮肉到骨骼,有一种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扎实感,像是一直以来身体里有哪里是空的、是飘的,现在被什么填上了。
这就是有功夫打底是什么感觉。
原来真的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血已经开始凝住了,伤不深,处理一下就行。再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人,有晕的,有趴着喘的,有跪着捂着手背的,没有性命之忧,她逐一扫过去,确认了,才把锄头拔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宿主当前寿元余量:十六年,四个月,零十一天。
三年,没了。
换来了一门养生功法。值不值这件事,现在问也没意义了。
苏砚把那道数字在心里压了压,重新握好锄头,抬头看向枯林。
它在那里,有很多年积下来的寿元,那些东西凝在它身体里,浓得像陈年的蜜,是太初命盘“夺命”能力的第一个目标,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拿到手的第一张牌,除了那门养生功法之外,唯一的底牌。
说起来,她一个读文学的,这辈子打架加上今天,一共打过一次。
但没有关系。
从今天开始,可以慢慢学。
她往枯林的方向走去,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枯叶的腥冷气息。
苏砚握着锄头,步子不快,但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