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苏砚死了。
他记得很清楚。
研究生二年级,十一月,冬天,宿舍楼道里的暖气还没开,他穿着毛衣坐在椅子上改论文,改着改着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也跟着栽了下去。
然后什么都没了,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所以他现在看见的这片低矮的屋顶,应该是死后的某种地方。
苏砚盯着那片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有裂缝,有灰,有一道蜿蜒的水渍印子。
然后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费力的坐了起来,观察四周。
稻草和皮子拼凑的褥子,土墙,破窗,一个豁口陶碗,碗里半碗凉水,水面上飘着一根草茎。他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
很细。
不是他原来的手,他原来的手是普通男生的手,指节分明,手掌宽度正常,常年握笔,虎口有薄薄一层茧。
这双手比那双手细太多了,白得近乎透明,青筋隐约可见,手腕细得像是一握就能断,不是男人的手。
苏砚想,自己应该是穿越了,满屋子都是陈旧的土和潮湿的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
苏砚深吸一口气,开始平时最习惯做的事,整理信息。
第一,他活着,至少目前是。
第二,他在一个很穷的地方。
第三,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的线条非常柔和,下颌是弧形的,脖子上也没有喉结。
然后往下,他的手停在胸口的位置。
有东西,好大……好什么好,这不好。
……算了,先放着。
“先放着”这三个字在脑子里一浮现,苏砚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什么叫先放着,这是能先放着的事吗?他是男的,他从小就是男的,一直有阳刚之气。
可是他现在变成女的了……
理智告诉他,就算现在在屋子里崩溃,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死过一次了,再崩溃一次,有什么意义。
她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这副身体太轻了,骨头好像是空心的,膝盖一使力就产生了一种隐约的颤抖感,站直之后又涌上来一阵头晕,她扶着墙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到窗边,把破旧的窗户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村庄,晨光,土路,几只鸡,远处一座压着云的山。
挑担子经过的男人穿着的是她在课本上见过的那种粗麻布衣裳。
古代?或者是类古代,或者是另一个世界。
原身的记忆开始一块一块地浮上来,让苏砚脑袋头痛欲裂。
这里是苍澜大陆,大齐临水村,边境。
原身也叫苏砚,是个孤女,十八岁,父母早逝,营养不良,大夫说她活不过两年。
苏砚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点,让冷风进来,吹在脸上,让她保持清醒。
两年是多久?研一研二,一晃就没了,两年的时间,她在这个世界能做什么?
这时,苏砚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身体里面,从某个他说不清位置的深处,像是泉眼,被什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有东西开始往外涌。
他把注意力顺着那个感觉放进去。
意象清晰得出乎意料:一个圆形的盘,像铜镜又像罗盘,没有指针,边缘有细细的纹路在缓慢地转动,转动中有光,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种存在感非常笃定,好像一直在那里,只是今天才被她注意到。
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
太初命盘
感应:可感知周围生灵寿元余量。
推演:消耗自身寿元,可将任意武学推演至极境。
夺命:击杀妖魔后,可夺取其残余寿元。
宿主当前寿元余量:十九年,四个月,零十一天。
苏砚看着那最后一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大夫说两年,太初命盘说十九年,也不知道该信谁。
但不管是两年还是十九年,这个“可消耗寿元推演武学”的能力,意味着什么,她大概看出来了,她是汉语言文学的研究生,不会武功,不懂格斗,连体育成绩都一般,在这个武道当道、妖魔横行的世界里,她唯一能用的底牌,就是这个东西。
用命换时间,用命换本来没有的东西。
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苏砚发现它其实并不陌生——她做论文,用时间换成果;她打工,用时间换钱;她读书,用青春换未来。无非是硬通货换了一种,把【时间】换成了【寿命】,代价更重,但逻辑是一样的。
这么想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
她在屋子里站了很久,脚踩在稻草上,窗外有风,有鸡叫,有某家起早做饭的炊烟,全都细细碎碎地传进来。他想了很多,想了死亡,想了那个消失在十一月冬夜的自己,想了这副只有两年——或者十九年——的身体,想了原身记忆里那双沉默看天的眼睛。
最后她想了一件很小的事:原身知道自己要死,从来没有放弃过,每天还是起来,挑水,烧火,扫地,把那个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这副身体比我更想活。
苏砚把窗户关上,转身,把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压下去,开口问太初命盘,她已经发现,意念就是语言,不用真的出声:
我没有武功底子,什么功法适合我?
那个盘转了几圈,意象里浮现出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她没见过的神功绝学,是她太熟悉了的东西——她爸每天早上六点在楼下小广场练的,她妈跟着学过一阵子的,她自己高中体育课应付考核背过动作口诀的五禽戏。
认真的?
太初命盘不回答,只是平静地继续转动,那道光细细地渗。
苏砚在屋子正中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眼屋顶,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行,五禽戏。我爸练了二十年腰也没练好,但没关系,我有命盘。
她从记忆里把动作一个一个抠出来,高中体育老师念过的口诀,她爸在广场上的背影,加上太初命盘开始介入后那种奇异的“明白了”的感觉,她站在那间破屋子里,打出了第一式:
虎戏,模虎,双手成爪,沉肩,沉肘。
很难看,这副身体的肌肉协调性差得惊人,手往前送,肩膀先耸起来了;脚下想走成虎步,膝盖一弯,腿就开始颤。但太初命盘在这个过程里稳稳地转动,把她记忆中所有残碎的片段统合成一条连贯的脉络,补全她不知道的部分,修正他做错的细节,同时从那个数字上,一点点地往下扣。
代价是三年。
推演完成需要消耗三年寿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