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的方式是挖，差役找来工具，在锚点正上方的地面凿开，一丈半的深度挖了大约两刻钟，挖开之后是一个竖井，苏砚下去的时候带了一根火折子和宿命，别的什么都没带。

　　往下的过程中，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像是什么东西感知到了她，开始往她的意识上渗，速度比上次在屋子里遭遇时慢一些，但更稳，像是一个有耐心的东西在慢慢来。

　　它知道有人下来了，它在等着。

　　苏砚落地，地下是硬土，没有空间，她把感应铺开，比地面更清晰，那张网的结构在感应里像是一张发光的蜘蛛网，每一根丝都清晰可见。

　　主锚点就在她落地点往北两步的位置，是一个气息密度比周围高出数倍的节点，比鸡蛋稍大，嵌在土里，苏砚感应到它的一瞬间，它也感应到了她。

　　压迫感骤然加强！

　　苏砚把龟息真定功运起来，节律放慢，把意识收拢，那种往她意识上渗的东西碰上来，滑了一下，渗不进去，龟息真定功把她整个人的节律压得极低，低到那个东西一时找不到渗透的缝隙。

　　虽然不是无敌，但还是可以争取时间。

　　够用了。

　　她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宿命的剑尖插进那片土里，剑尖对准锚点的位置，往下压。

　　宿命的反应是立刻的，剑身亮起来，那种橘黄色的光在地下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苏砚闭上一只眼，把山河掌的劲力往剑里送。

　　苏砚借地力放大，送进去之后，宿命自己往下推了三寸，剑尖碰上了锚点。

　　随即，锚点裂了。

　　不是慢慢裂，就像被人捏爆了一个气泡，一瞬间的事。

　　然后整张网开始松动，那种松动的感觉像是一幢楼抽掉了承重柱，网的边缘开始往中心塌陷，每一个次级节点依次崩掉，发出苏砚感应里能感知到的一阵阵震动。

　　反冲立马来了！

　　谢玦说得没错，真的很大啊。

　　那股冲击从地下往上涌，把苏砚整个人往上顶了半步，她双脚踩稳，把山河掌的地力扎进土里，就像一棵树把根系扎进地里，稳稳顶住，地上的土在她脚边碎裂，但她没有被顶飞。

　　冲击持续了大约三十个呼吸，然后消散。

　　地下安静下来……

　　苏砚把宿命从土里拔出来，感应往四周推了一遍，那张网没了，彻底没了。

　　已经完全崩解，所有节点全部消失，地下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土。

　　普通的地脉变得干净。

　　解决了……不过代价是她现在腿有点抖，好在不是受伤，是刚才撑那股反冲的时候力气用尽后的正常反应。

　　她步履蹒跚的往竖井方向走，从下面爬上去，顾凌的手从上面伸下来，苏砚抓住，被拽了上来。

　　站定之后，顾凌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受伤了吗。”

　　“没有。”苏砚回答道：“就是腿软，正常的。”

　　她四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有几处裂缝，是格局崩解时的余震留下的，谢玦的香阵被震得歪了几支，但人没事。

　　谢玦说道：“格局崩了，我这边能感应到。”

　　他把倒掉的香扶正：“干净了，但……”

　　“但里面那个东西感知到了。”苏砚接口：“我知道，粮断了，它会出来找。”

　　谢玦说道：“你觉得最快什么时候？”

　　苏砚把感应往皇城司仓库方向推了一下，那团气息还在，没有动，但比之前活跃了，像是某种东西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没站起来，但眼睛睁开了。

　　苏砚说道“快了，可能就这几天。”

　　她把宿命插回腰侧：“谢玦，三天之内正阳宗的档案如果到了，第一时间给我，越快越好。”

　　谢玦点头：“我今晚就催。”

　　周云站在旁边，全程一句话没说，这时候开口：“要不要通知庆安公主，仓库在皇城司名下，她应该知道这件事。”

　　苏砚想了一下：“当然要通知，但现在不是时候。”

　　“等正阳宗的档案到了，我手里的信息够完整了，再去见她，可以和她谈的筹码也更多。”

　　宋念盈凑上来看着苏砚，显然没有意识到苏砚刚才做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此刻的苏砚简直太酷了。

　　“苏砚，你要找庆安姐姐吗，我到时候带你去找她。”

　　“好吧，多谢你了，念盈。”

　　宋念盈得到了夸奖，高高兴兴的离开了，仿佛自己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周云见苏砚自有安排，便不再说什么了周云：“行，你说了算。”

　　他转头去安排善后，仁安街的裂缝要处理，死去的老头的身后事要管……

　　顾凌在苏砚旁边，等人都散开了，才低声开口：“腿还软吗？”

　　“好多了。”苏砚说道：“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顾凌不满道：“先吃饭，你饭没吃完。”

　　苏砚恍然大悟般点头：“哦对对对，先吃饭。”

　　两人往回走，仁安街的裂缝在身后，夜里的京城灯还亮着，热闹如常。

　　路过的人看见地上的裂缝，绕开后继续走，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

　　正阳宗的档案第二天就到了，谢玦亲自送来，依旧是没精打采的样子，说是师父那边催得急，连夜发出来的。

　　苏砚把档案翻了一遍，不厚也就十几页，但信息密度很高。

　　皇城司废弃仓库的地底，在前朝末年曾经是一个私人祭祀场所，供奉的东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描述。

　　【以人语诱人，以人形惑人，以人心困人，无形无相，唯以念存】

　　不出意外，顾凌又看不懂，苏砚费好大劲翻译给她。

　　正阳宗当年勘查时，那个东西处于极度沉眠的状态，气息微弱到几乎探测不到，所以判断无害。

　　直接封了地，就了事。

　　但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前面的页面新。

　　【此物以念为食，念愈执愈壮，京城人口稠密，念力充沛，若有人主动喂养，后果不可估量】

　　以念为食……

　　不是内脏，不是寿元，是人的执念。

　　那些死狗，死人，失去的不是器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被抽走了，器官只是载体，抽走了就塌了。

　　苏砚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把之前的疑问全部串起来了——为什么感应不到妖魔气息，因为它不是妖魔；

　　为什么死状是空的，因为它吃的是念，念没了，人也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