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烛火如豆，映得满室凄清，窗外风声呜咽，混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更添几分末世的悲凉。
周皇后此时已褪去凤冠钗环，素衣束发，独自站在殿中桌几高处，眼中一片木然。
听到推门声，她缓缓低头，看向闯入之人竟是崇祯，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陛下可是来催促臣妾的？”
见崇祯默然不语，周皇后惨然一笑，抬手将一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妾事陛下，十有八年矣。自入宫承欢，伴陛下从潜邸至龙庭，见陛下忧劳国事，妾日夜忧心。后数度冒死进言，劝陛下亲贤远佞、除苛安良，以抚四海民心；谏陛下信将释疑、纳谏容言，以固万里社稷……”
说到此处，她自高处俯视着崇祯，语速极慢，却字字如刀：“然陛下终未听妾一语、未纳妾一谏！”
周皇后没有泣哭和哀嚎，有的只是十八年相伴的委屈与绝境的悲怆，和对这位刚愎自用的君王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崇祯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看着她。
周皇后拭去眼角浊泪，目光决绝：“陛下，臣妾先去了，还请陛下予妾最后颜面。”
崇祯默默着退出殿外，轻轻合上房门。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当崇祯再次推开门，周皇后已气绝于梁下。她双眼微瞪，面容却透着一种解脱后的平静，仿佛只是眺望着不可及的远方。
崇祯转身离去。
他一路疾行，所过之处，尽是宫人自缢的白绫与止不住的哭号。他亲手砍杀了数位自杀未遂的嫔妃，包括那绳断坠地、气息奄奄的袁贵妃——因为他不愿她们落入贼寇手中，受辱而死。
只是，他并未寻到皇考光宗之妾，那个让他厌恶至极、辅一登基便将其偏置一角的康妃李氏。大难临头，此人却一时消失在了混乱之中。
最后，他来到了仁寿宫。
看着殿外跪成一片的内侍与宫女，崇祯长叹一声，将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重重掷在地上，对着紧闭的殿门躬身行礼。
“皇嫂，由检……给您请安了。”
“贼军已过大明门，内城……丢了。中宫方才已先行一步，由检一会儿也要去见列祖列宗。”崇祯深深一揖，语气沉痛，“皇嫂乃先皇正嫡，名位极尊。由检断不敢让皇嫂之身，遭那贼人恶手之辱。”
“皇嫂雅志高节，由检泣血相请……请皇嫂，为大明、为先帝，保全最后一份体面。”
殿内传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后传来懿安皇后张氏平静如水的声音：“陛下圣意，妾已知晓。”
“十七年前，先皇龙驭宾天，妾本欲随行，只因社稷未定，苟活至今。今日宗庙蒙尘，妾身为大明皇后，断无受辱之理。”
“请陛下放心，妾虽女流，亦知大义所在。只是……若皇天不绝朱家，望陛下保重圣躬，莫要让那南下的血脉断了指望。”
“陛下且去，妾这就上路。”
……
了却最后的牵挂，崇祯回到了空荡荡的乾清宫。
这些日子，他不断的回顾自己十七年来在国事上的决策，对于亡国无穷的遗恨，无一刻没在蚕食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围剿流寇、松锦之战、媾和后金、辽兵勤王、南迁之议……
一桩桩、一件件，从眼前晃过。
现如今事到临头，他反而镇静下来。此时的他，面对死亡，已然慷慨而又从容。
只是……
“满朝文武，各存私心，贻误军机，致有今日！”崇祯终究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拾起案头一支笔，在上好的贡宣上狠狠地写下几个大字。
掷笔，起身，崇祯径直走出门向北走去。
待到了乾清门，几个忠心的内侍举灯牵马等候多时。
翻身上马，崇祯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建极殿，那里曾是他心中的天下中枢，如今却已摇摇欲坠。
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诸多宫人，这些人是仅剩着仍愿意跟随他的内侍。
崇祯挥了挥手：“各自散去吧。”
说罢，马蹄声向北而去，穿过宣武门，直奔万岁山，而身后，唯有王承恩一骑相随。
“奴婢，为皇爷送驾！”
缥缈的声音飞入崇祯耳中，崇祯鼻子一酸。
万岁山有五峰，峰各有亭。待登上主峰，脚下传来一阵刺痛，崇祯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左脚的靴子早已丢失，脚掌被石子划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来到万春亭，清晰可见内城各门处的火把如火龙般蔓延，正一步步向紫禁城逼近。
他知道，自己已然时日无多。
崇祯眼中无喜无悲，望着山下那片琼楼玉宇，只觉人间再无二处。
”吾平日待士不薄，何至于今日群臣竟无一人相从？”他喃喃自语，随即自嘲一笑，“想来，当是彼辈不知朕有殉国之意吧。”
“唉，只是苦了满城百姓。”他解开腰间玉带，系在亭旁的海棠树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绳结。
“也罢，也罢……”
崇祯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将脖颈套入绳结，脚下一蹬，自挂于亭旁海棠树下。
肺腑之间的那口气逐渐消散，往事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之初，天下尚未糜烂。
那年中秋之夜，他曾偕皇后、田贵妃、袁淑妃乘辇至此，观赏秋色，眺望全城，好不惬意。那时，山上种满奇珍异草，满目生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还曾设想，天下若能一直如此海清河晏，有朝一日，定要同家人往南直隶去上一趟，祭拜太祖，顺便看看那江南的富庶繁华。
历历往事，恍如一梦……
王承恩跪在一旁，看着崇祯的身影不再晃动，跪地行五拜三叩大礼，恭敬上前整理好他的遗容。随后他解下自己的腰带，系在不远处的柏树上，默然自决于十步外的另一棵树上，追随崇祯而去。
一君一奴，悄然殒没于万岁山巅。
时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一个时代，落幕了。